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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地安巫士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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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Modified:2009/07/31










資源/卡斯塔尼達訪談
 

領航進入未知。洛杉磯時報訪問卡斯塔尼達座談隨筆
 

領航進入未知:訪談卡羅斯卡斯塔尼達

問:卡斯塔尼達先生,這些年你一直保持著絕對的隱密。是什麼促使你改變情況,決定公開談論你與你的三個同伴從Nagual望馬特斯那裡得到的教誨?

答:我們開始宣揚唐望馬特斯的觀念,因為我們需要澄清他所教導我們的。對我們而言,這是一項不能再拖延的任務。他的另外三個學生與我都達成了一致的結論:唐望馬特斯所帶引我們進入的世界存在於所有人類的知覺可能性之中。我們討論了我們能採取的適當途徑。繼續像唐望所建議我們的那樣保持隱密?這個選擇已經不再適用。另一條可行的途徑是去宣揚唐望的觀念,這是遠為危險與艱難的選擇,但是我們相信,也是唯一的選擇,具有唐望教誨精神的尊嚴。

問:根據你所描述的關於士行動的不可預知性,這是你們三十年來所遵行的,我們能不能假設目前這種公開的階段會持續一陣子?到什麼時候?

答:我們沒有辦法建立一種暫時的標準。我們根據唐望所提出的標準而生活,從來沒有背離。唐望馬特斯給予我們一個可畏的典範,他是一個言行一致的人。我說那是可畏的,因為那是最難效法的一件事;要緊密堅實,同時又有彈性面對一切事。這是唐望的生活方式。

在這些標準下,一個人只能做一個完美無缺的中介者。我們不是這場宇宙棋局中的對奕者,我們只是棋盤上的一枚小卒。決定一切的是一種有意識,非人性的能量,巫士稱之為意願或力量。

問:據我所能求證的,正統的人類學以及所謂哥倫布前期美洲文化傳統的守護者都攻擊你的著作的可信度。有人相信你的著作只是你文藝天賦的產物儘管這種天賦直到今日都極為可觀。也有人指控你是雙重標準,因為你的生活方式和你的行為抵觸了一般人對巫士所持有的看法。你要如何澄清這些懷疑?

答:西方文化的認知系統強迫我們依賴預設的觀念。我們對事物的判斷總是基於某些「優先」的觀念。例如所謂的「正統」,什麼是正統的人類學?在大學課堂中傳授的那一種嗎?什麼是巫士的行為?頭上插著羽毛,對神靈跳舞嗎?

三十年來,人們指控卡羅斯卡斯塔尼達創造了一種文學上的角色,只因為我所描述的不符合「優先」的人類學:那些在課堂與人類學田野調查中建立的觀念。然而,唐望對我所呈現的觀念只能應用在完全的行動中,在這種情況下,幾乎沒有任何預設的事物會發生。

我從來無法對巫士做出什麼結論,因為要能夠如此,一個人必須先成為巫士世界中的活躍成員。對於一個社會科學家,例如說社會學家,要在任何與西方世界有關的主題上達成社會性的結論,是非常輕而易舉的,因為社會學家是西方世界中的活躍成員。但是人類學家最多只花了兩年時間研究其他的文化,他們要怎麼達成任何可信賴的結論?在一個文化中得到成員資格是需要一輩子的時間。我在古代墨西哥的巫士世界中花了超過三十年的時間,坦白說,我還不相信我有成員資格來容許我做任何結論,甚至連提出假設都不行。

我曾經與不同領域中的人們討論過這個問題,他們似乎都能瞭解,同意我所提出的現象。但是當他們轉身離去後,他們就忘了他們所同意的一切,而繼續維持「正統」的學術教條,絲毫不理會一種可能性:他們的結論可能有荒謬的錯誤。我們的認知系統似乎是金剛不壞的。

問:你不容許自己被拍照,錄音,或公開你人事資料,這種作法有什麼用意?是不是因為這會影響你在性靈上的進展,如果會,如何影響?如果讓真誠的追尋者知道你的人事背景,是不是可以讓他們判斷有沒有可能追隨你所宣稱的途徑?

答:關於攝影與個人的資料,唐望的另外三個門徒與我都遵循他的指示。對於唐望這樣的巫士,限制公開個人資料的理由非常簡單。放棄他所謂的「個人歷史」是非常重要的。要擺脫「我」是非常困擾與艱難的一件事。唐望這樣的巫士所追尋的是一種流暢的狀態,個人的「我」在其中並不算數。他相信缺少攝影及個人資料對於在這領域中活動的人有正面而隱約的影響。我們無止盡地習於使用攝影,錄音,與人事上的資料,這一切都源自於自我重要感。唐望說最好不要知道關於巫士的任何事;這樣一來,我們所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可以持續的理念;這與日常世界剛好相反,我們在日常世界中只會面對有許多心理問題的人,而沒有任何理念,所有這些人都充滿了「我,我,我」。

問:在你的著作之外,還有宣傳與商業的機構環繞著你與你的同伴所宣揚的知識,你的追隨者要如何解釋這些機構?你與這些機構的真正關係是什麼?我所說的是商業上的關係

答:在目前的階段,我的工作需要有人能代表我來宣揚唐望馬特斯的觀念。在現代社會中宣揚唐望的教誨需要運用商業與藝術的媒介,那是在我個人的能力範圍之外。
非個人性的企業總是會主宰與改變他們能觸及到的任何事物,來配合他們自己的意識型態。若不是與我們合作的企業與唐望的觀念有真誠的契合,唐望所說的一切到現在會早已經面目全非了。

問:有許多人以某種方式「依附」在你身上來求取名聲。維多桑傑士重新詮釋整理了你的教誨,來表達他個人的理論。肯恩鷹羽說他是被唐望選擇成為徒,唐望專程為了他而回來。你對這些人的行為有什麼看法?

答:的確有許多人自稱是我的學生或唐望的學生,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些人,而我可以保證,唐望也從來沒有見過。唐望馬特斯專注於他的巫士傳承的延續上。今天他還有四個門徒存在。他有其他門徒與他一起離去。唐望沒有興趣傳授他的知識;他傳授給他的門徒是為了延續他的傳承。由於現在這四個門徒無法繼續唐望的傳承,他們只好被迫宣揚他的觀念。

老師傳授知識,這個觀念是我們認知系統的一部份,但不屬於古代墨西哥巫士的認知系統。教導對他們而言是荒謬的。把知識傳授給延續傳承的人,則是另外一回事。
有人堅持要使用我或唐望的名字,這只是一種不勞而獲的行為。

問:我們把「性靈」(spirituality)這個字眼解釋為一種意識狀態,在這種狀態中,人類能夠充分掌握所有的潛能,透過心靈,道德,與智性的艱苦訓練,超昇簡單的動物狀態。你同不同意這種說法?唐望的世界如何配合這種說法?

答:對於唐望馬特斯這樣實際而極為清明的巫士而言,「性靈」只是一個空虛的理想,一種沒有根據的假設,我們覺得很美,因為它具有文藝的觀念與詩意的表達,但是僅此而已。

像唐望這樣的巫士在基本上是很實際的。對他們而言,只有一個弱肉強食的宇宙存在,理智或意識是生死挑戰的產物。他把自己視為一個無限的領航者,他說要像巫士一樣領航進入未知,需要無限的實際,無窮的清明,與鋼鐵般的膽量。
在這一切前提之下,唐望相信「性靈」只是一種描述,在日常世界之中是無法達成的,它不是真實的行動。

問:你指出你的文學活動,以及另兩個女門徒的文學活動,是唐望指示下的結果。這種作為有何用意?

答:寫這些書是唐望的主意。他說即使一個人不是作家,仍然能夠寫作,但是寫作要從文學的行動變成巫士的行動。不是作家的心智決定一本書的主題與發展,而是一種力量,巫士視之為宇宙的根本,他們稱之為意願。是意願決定了巫士的創造,不管是文學或其他的產物。

根據唐望,巫術的實行者有責任與義務讓自己接觸所有可得的知識。巫士的工作是讓自己完全清楚所有與他們興趣有關的一切。巫術的作法是去放棄所有控制知識方向的企圖。唐望曾經說,「從如此豐富的知識泉源中安排觀念的不是巫士,而是意願。巫士只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媒介。」對唐望而言,寫作是一種巫術的挑戰,而不是文學上的任務。

問:容許我繼續下去,你的著作所表達的觀念與東方哲學教義相當密切,但是抵觸了一般人所知的墨西哥原住民文化。這兩者之間的差異是什

答:我一點也不知道。我對這兩者都很陌生。我的工作是一種現象學的報告,關於唐望馬特斯所帶引我認知的世界。把現象學的觀點作為哲學性的手段,要對所觀察的現象做任何假設都是不可能的。唐望馬特斯的世界是如此浩瀚,如此神秘與相矛盾,它不適用於任何直線性的解釋;一個人最多能做的是去描述它,而光是這就要花費巨大的努力。

問:假設唐望的教誨已經成為流行信仰的一部份,你對於這方面其他教誨有何看法,例如共濟會的哲學,薔薇十字會,隱士主義,猶太教的玄學,占術以及星象學,它們與Nagual學說比較如何?你有沒有接觸過這些學說的信仰者?

答:再說一次,我一點也不清楚這些學說的目標與觀點是什麼。唐望提供給我們進入未知的難題,這就花費了我們所有的努力。

問:你的著作中的一些觀念,例如聚合點,構成宇宙的能量纖維,無機生物的世界,意願,潛獵與作夢,它們在西方知識中有沒有相等的說法?例如,有些人認為把人看成明晰蛋體就是一種看見靈氣的現象

答:據我所知,唐望所教導我們的在西方知識中似乎沒有相等的說法。
有一次,當唐望還在時,我花了一整年時間尋找精神導師,有智慧的人,來讓我知道他們的作法。我想要知道當時世界上是否有與唐望作法相似的事物。

當時我的資源很有限,我只能找到已經有名聲的大師,他們有成千上萬的追隨者,不幸的是,我沒有找到任何相似的。

問:單獨看你的著作,你的讀者會發現不同的卡羅斯卡斯塔尼達。我們首先會看到一個有點無能的西方學者,被老印地安人唐望與唐哲那羅的力量弄得昏頭轉向(唐望的教誨,解離的真實,前往伊斯特蘭的旅程,力量的傳奇,與巫士的傳承)。然後我們看到一個通曉巫的門徒(老鷹的贈予,內在的火焰,寂靜的知識,以及作夢的藝術)。如果你同意這種分類,你是在什麼時候從前者變成後者的?

答:我不把自己視為巫士,或老師,或巫術的資深學生;我也不把自己當成人類學家或西方世界的社會科學家。我的著作都是一種現象的描述,在西方世界的直線式知識系統中是無法辨識的。我從來無法用因果關係的字眼來解釋唐望的教誨。永遠沒有辦法預知他將要說什麼或什麼是會發生。在這種情況下,從一種階段到另一種階段是主觀的,而不是計畫或預謀的,也不是智慧的產物。

問:我們能在你的著作中看到某些章節,對於西方心智是難以置信的。沒有入門的人要如何求證所有那些「另一種現實」是如你所宣稱的那樣真實

答:非常容易,只要投入你的身體,而不是你的理智。我們不能以理智進入唐望的世界,像個玩票的人尋求速成而短暫的知識。在唐望的世界中,也無法絕對地求證任何事。我們唯一能做的,是去達成一種增加的意識,讓我們能以更廣闊的方式去知覺周遭的世界。換句話說,唐望的巫術目標是去打破歷史性與日常的知覺界線,去知覺到未知。因此他稱自己為無限的領航員。他說無限就在日常知覺的界線之外。打破那些界線是他的生命目標。因為他是個傑出的巫士,他把那種欲望灌輸到我們四個身上。他驅使我們超越理智,接受打破歷史性知覺界線的觀念。

問:你說人類的基本特徵是「能量的知覺者」,聚合點的運動對於直接知覺能量是非常重要的。這對於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人有什麼用處?根據先前所界定的觀念,這目標的達成對於一個人的性靈成長有什麼幫助?

答:像唐望這樣的巫士認為所有的人類都有能力直接知覺到宇宙中流動的能量。他們相信聚合點是存在於能量體上的一點。換句話說,當一個巫士把人知覺成在宇宙中流動的能量時,他會看見一個明亮的球。在明亮的球上,巫士會看見特別亮的一點,位於肩胛骨的高度,大約在身後一臂之遙。巫士表示知覺就是聚合在那一點上;宇宙流動的能量在那裡變成可感知的資訊,然後這種資訊會被詮釋,結果就是日常的世界。巫士相信我們是被教導去詮釋,因此我們是被教導去知覺。

直接知覺宇宙中流動的能量,這種能力的實際價值對於一個二十一世紀的人或一世紀的人都是一樣的。它使人能擴大知覺的界線,在所從事的領域中使用這種增強。唐望說直接看見宇宙奇妙的秩序與混亂是很驚人的。

問:在你的期刊中,你使用了「領航」這個字眼來界定巫士的作法。你是不是很快就要領導那最終的旅程了?特爾提克戰士的傳承,知識的保存者,會不會結束於你

答:是的,那是正確的,唐望的傳承結束於我們。

問:這是一個我時常自問的問題:戰士之道是否像其他的教義一樣,包含著愛侶之間的共同靈修?

答:戰士之道包括了一切。整個家庭都可以成為完美無缺的戰士。困難在於一個可怕的事實:個體的關係是建立於情感的投資上,當一個人開始實踐他或她所學習到的知識時,這種關係就會崩潰。在日常世界中,情感的投資通常不會被省察,我們一輩子都在等待回報。唐望說我是一個頑固的投資者,我的生活與感覺可以如此簡單地描述:「我只給予我從他人那裡得到的。」

問:對於一個希望根據你書中的知識來追求性靈的人,他能有什麼樣的期望?你對想自己練習唐望教誨的人有什麼建議?

答:如果意願是完美無缺的,那麼一個人所能達成的是無可限量的。唐望的教誨不是性靈的。我再強調一次,因為這個問題一再浮現。性靈的觀念並不符合戰士鋼鐵般的紀律。對唐望這樣的巫士而言,最重要的是實際性。當我初見他時,我以為我是一個實際的人,一個充滿了客觀與實際性的社會科學家。結果他摧毀了我的假設,讓我看清楚,身為一個真正的西方人,我既不實際,也不性靈。我瞭解我使用「性靈」這個字眼,只是為了要與日常生活的功利觀點相對抗。我想要擺脫日常生活的功利主義,這種渴望被我稱為性靈。當唐望要求我為性靈做出一個結論,下一個定義時,我知道他是對的。我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所說的也許聽起來很專斷,但是沒有其他方法。唐望這樣的巫士所要的是意識的增進,也就是說,去知覺到人類所有知覺可能性的能力;這是一件艱鉅的任務,需要無可動搖的使命感,這是西方世界的性靈所不能勝任的。

問:除了以上的回答之外,你還有什麼需要補充的?

答:我沒有什麼要補充的。人類全體都是在同樣的層次上。當我與唐望馬特斯的學習生涯剛開始時,他試著讓我看清楚一般人的處境。身為一個南美洲人,我在智性上十分熱衷於社會改革的觀念。有一天我問唐望一個我覺得很嚴重的問題:你怎麼能夠對於你的同胞,索諾拉的亞基印地安人的惡劣處境這麼無動於衷?

我知道亞基族人口的一部份患有肺結核,由於他們的經濟狀況,他們得不到醫療。

「是的,」唐望說,「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但是你瞧,你的處境也是一樣惡劣,如果你相信你要比亞基印地安人優越,你就錯了。一般而言,人類都是處於一種可怕的混亂狀態中。沒有人要比其他人來得好。我們都是將死的生物,除非我們覺察到這一點,我們是無可救藥的。」

這是巫士實際性的另一個重點:覺察到我們都是將死的生物。他們說當我們能做到如此時,都會得到一種超越的秩序與解答。

 

 

洛杉磯時報記者於1995年一次午餐聚會碰到卡斯塔尼達,進行了以下訪問:

問:你為什麼不讓自己被拍攝或錄音?

答:記錄就是要把人固定在時間中。巫士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固定下來。固定的言語,固定的形象,這都是巫士的相反。

問:tensegrity是不是特爾提克人的太極拳?或墨西哥的武術?

答:tensegrity沒有政治性的疆界。墨西哥是一個國家。推敲來源是無意義的。tensegrity與瑜珈或太極是不可能一起比較的。tensegrity有不同的來源與目的。它的來源是巫術,目的是巫術。

問:耶穌在你的觀念中處於什麼地位?還有佛陀呢?

答:耶穌與佛陀都是理想人物。他們都過於龐大,所以失去了真實性。他們被神化了。一個是佛教王子,另一個是上帝之子。理想人物在實際的行動中沒有用處。
宗教與巫術的差異在於,巫士所處理的事物非常實際。magical passes的運動只是其中之一。

問:你有沒有一直在做magical passes?

答:沒有…我以前太胖了。唐望建議我大量練習magical passes來鍛鍊身體。所以在鍛鍊身體方面,我們是一直在做magical passes。這些動作使我們專注於一個觀念上:我們都是一團明晰體,一團能量被一種特殊的膠水黏在一起。

問:你住在什麼地方?

答:我不住在這裡。我完全不是在這裡。使用比較婉轉的說法,「我曾經住在墨西哥。」我們的時間一半在這裡,一半被無可描述的事物所拉扯,使我們變成另一個領域的訪客。但當我們開始談起另一個領域時,聽起來就像是一群笨蛋。

問:根據你的書「老鷹的贈予」,唐望沒有死,他只是離開了,「從內在燃燒了」。你會離開還是死掉?

答:因為我是個笨蛋,我確定我會死掉。我希望我能像唐望那樣有尊嚴地離去,但事情沒有保證。我很怕我做不到。但我希望我能。我非常努力朝這方向前進。

問:我記得十年前有一篇文章稱你為「新時代運動的教父」…

答:不,它稱我為「祖父」!我想,請叫我舅舅或表哥,可是不要叫我祖父!當一個祖父讓我覺得很糟糕。我盡一切力量對抗衰老與愚昧,你無法想像我多麼努力。
我已經對抗了35年。與我一起共事的三個人也對抗了35年。她們看起來像是小孩子。她們不斷地提昇自己能量好保持流暢。如果不流暢,就無法前往任何地方。

問:唐望教你「看見」。當你看著我時,你「看見」了什麼?

答:我要在一種特別的心境中才能「看見」。「看見」對我而言是很困難的。我會變得非常嚴肅,非常沈重。如果我很輕鬆,那麼我什麼都無法「看見」。我轉過身看見她,我「看見」了什麼?就像一個笑話:「我加入海軍去見識世界,結果我看見什麼?我只看見大海!」
我所知道的超過了我想要知道的。這真像地獄,真正的地獄。如果見識了太多,就會成為一個令人無法忍受的傢伙。

問:負責你的組織的泰莉雅女士似乎與你關係密切,你們是一對嗎?

答:我們是禁欲的生物。沒有任何屬於性的關係。這是非常困難的作法。唐望建議我對能量要很吝嗇,因為我沒有太多能量。我自己不是在性高潮時受孕的。大多數人都不是…但是泰莉雅有足夠的能量,她可以隨心所欲。

問:結了婚的人能隨心所欲嗎?

答:很多人問這個問題,這仍然是關於能量。如果知道自己不是在真正的高潮下受孕,那就不能隨心所欲。在某方面,結不結婚並沒有關係。但現在有了tensegrity,我們實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問:你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答:怎麼可能知道?這就是語言系統的影響。我們的語言需要一個開始、過程、與結束。我曾經是,我現在是,我將來是。我們都被困在裡頭。我們怎麼能知道…當我們有足夠能量後能做什麼?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答案是,我們就可以做到驚人的事,遠比我們目前完全沒有能量,所能做的要刺激多了…唐望建議我要節省能量,因為他在準備我去做什麼事,但我不知道是什麼…

問:你描述了唐望那一傳承的巫士。你知不知道其他同樣的人物?

答:我在西南部碰見過一位奇異的印地安人,那是一次值得回憶的事件。那是我唯一遇見一位不屬於唐望傳承的巫士,這個年輕人也專注於唐望的所從事的活動。我們談了兩天話,後來不知為何,他覺得他欠了我什麼。

有一天,我開車遇上一陣沙風暴,幾乎要把我的車吹翻。沙子遮蔽了我的擋風玻璃,車子一邊的油漆都被沙子吹掉了。這時有一輛大卡車開上來,為我的車子擋住了沙風暴。我聽見卡車駕駛座傳來一個聲音:「躲在我的車子旁邊。」我照做了。我們一起在八號公路上行駛了好幾哩路。等風暴停止後,我發現我們離開了公路。那輛卡車停了下來。駕駛就是那位印地安人。

他說:「我已經償還了我的債務。你剛才跑到了別的地方。現在我們扯平了。回去公路上吧。」他開了回去,我也跟著回去。等我們回到公路後,我到處尋找剛才那條泥土路,卻怎麼都找不到。那個印地安人帶領我們進入了另一個領域。這是多麼有力量,多麼有紀律,多麼優雅的示範!我幾乎克制不住自己的興奮。

他把我的車子與一切,都帶到了那個領域。當時我自己根本什麼地方都去不了。我尋找路上的岔路,但找不到。什麼都沒有。那條路是某種通道。後來我再也沒有機會與他說話。再也沒有了。

問:有些喜歡你作品的知名人物說,你的作品是偉大的文藝,甚至人類學研究,但絕不能被視為非虛構的作品。其他人則說你快賺翻了

答:我沒有虛構任何事。有人曾經對我說:「我認識卡斯塔尼達…」我說:「你見過卡斯塔尼達?」他說:「沒有,但我時常聽到他。他在一次訪問中承認捏造了一切。」我說:「真的啊?你記不記得什麼訪問?」他說:「我讀過,我讀過…」

問:你為什麼說你是唐望傳承中最後一個巫士?

答:如果要繼續唐望的傳承,我必須擁有一種特殊的能量結構,而我沒有。我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我的行動都太尖銳,太唐突。對我們而言,以前唐望總是會在那裡,隨時都可以找到他。他不會突然消失不見。他調整自己的來去行動以配合我們的需要。這我怎麼做得到?

 

 

卡斯塔尼達座談隨筆

唐望有一次帶卡羅斯前往奇華華省,說他們要出去十天,所以要他準備好足夠的香菸。卡羅斯當時有這個惡習,於是便帶了五十包香菸。

第一天,卡羅斯像個煙囪一樣抽煙。「也許是因為我知道有事情要發生。」第二天,裝香菸的背包不見了。卡羅斯幾乎要抓狂。

唐望說有一隻土狼叼走了背包,想必不會走很遠,於是他們花了一整天追蹤涉嫌土狼的足跡。足跡通到一個險惡的峽谷中。卡羅斯願意為了香菸冒險下去,但是足跡卻不見了。結果卡羅斯在峽谷裡過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唐望問他介不介意抽墨西哥煙。卡羅斯說:「我為什麼會介意?我連你都可以抽。」於是他們前往一個小鎮買煙。最後唐望說他迷路了。卡羅斯恨死他了。他們一直經過同樣的地點,卡羅斯必須提醒唐望,而唐望彷彿什麼都沒注意到。

他們迷路了十天後,唐望說:「我們回家吧。」就在他們旁邊找到了路。現在卡羅斯再也不穿有口袋的襯衫了(他指指現在他所穿的),因為他不希望有地方放香菸。

 

「…magical passes是一種無心智的狀態,或者說,一種與心智中斷的現象。為了能作夢,練習者必須對自己要求極嚴格的紀律,結果將是心智的逃遁。」

「這是什麼,唐望,你所謂心智的逃遁究竟是什麼?」

「古代巫士的偉大技巧,就是用紀律來壓迫心智。他們發現如果他們以注意力來壓迫心智,特別是巫士所謂的「作夢注意力」,心智就會逃遁,讓實行者能清楚確知心智的外來本質。」

我開始真的激動起來。我要知道更多,但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要求我停止。這種感覺暗示著黑暗的懲罰;像是上帝的怒火降臨到我身上,因為我膽敢玩弄上帝自己所隱藏的事物。

我花費極大努力,讓我的好奇心佔了上風。「你是什麼意思?壓迫心智到底是─什麼─什麼意思?」我聽見自己說。

「紀律會壓迫心智,」他說,「但是我所謂的心智不是嚴苛的例行公事。巫士的紀律是一種能力,能夠安詳地面對意想不到的逆境。對於巫士而言,紀律是一種意志的行動,使他們能接納所發生的一切,不帶悔恨,不帶期望。對於巫士而言,紀律是一項藝術;面對無限而不會退縮的藝術,不是因為無限充滿了艱苦,而是因為無限充滿了敬畏。總而言之,我會說紀律就是感覺敬畏的藝術。所以,透過了紀律,巫士消除了『心智』這個外來之物。」

 

問:唐望把這個世界的本質描述為弱肉強食,這與其他所有神秘主義、巫師傳統、或密教傳統都不一樣。您的看法呢?

答:在唐望所屬的傳統中,認為宇宙的本質是弱肉強食的。對巫士而言,這不是一種猜測或隱喻─他們實際瞭解宇宙是弱肉強食的。歷年來他們描述了人類的情況,而那可算是我們所知道最悲慘的描述。隨著時光演進,他們的描述也越來越翔實。巫士說就像我們在籠子裡養雞,某種來自於意識宇宙的實體,也把我們關在人類籠牢中飼養。巫士把這些實體稱為「飛影」(flyer)。

巫士傳統所謂的飛影,就是我們眼睛有時候會看見的黑點,通常我們認為那是漂浮在眼角膜上的灰塵。巫士由於擁有直接知覺能量的能力,他們瞭解這些黑點是狩獵者,它們讓我們人類活著,好吞食我們的意識。巫士說我們的意識就像是在我們明晰能量球體最外面的一層光輝。這層意識的光輝就像一層塑膠膜,原本可使明晰球體的光芒更強,但是飛影卻把這層光膜啃食殆盡,只剩下下腳跟那裡還沒有被吃掉。

巫士的描述在這裡變得很令人感到不安;巫士說,我們身上唯一剩下來,沒有被飛影吃掉的意識光膜,就是自我反映的意識。因此,我們所剩下來的都是對我、自己、本人的關切。在我們的個人生命中,我們自己可以證實,目前我們周圍世界唯一剩下的力量,就是自我重要感的力量,這種力量偽裝為謙虛、同情、博愛、仁慈、你要怎麼稱呼它都行。

這項巫士的描述當然成為我們的死敵;我們不想要相信我們只是被飼養的食物。在這點上,巫士的傳統自然與其他所有性靈傳統有所區別。巫士說,我們在所有性靈傳統、宗教上所處理的一切理想、觀念等等,都是飛影用來勾引我們的誘餌─請相信我,巫士不是心懷諷刺。但是當我們真正考慮巫士的這種描述時,我們心中的不安是可想而知的。

唐望關於飛影的論點幾乎使我抓狂。「但這是一個能量的事實,就算我們的意識處於如此低落的層次,仍然可以發現證據。」唐望說,「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所有的人類都是處於同樣的層次,不管年齡、文化、教育─一切都是關於『我』。為什麼大家都如此沆瀣一氣?這無法用社會或心理學來解釋。因為我們都是被啃食到如此低落的層次。」唐望覺得這很令人感到噁心。他說,「飛影與我們有一種象徵性的關係:我們提供它們食物,它們提供我們信仰。這是另一項可以捕捉我們注意力的事物。譬如說,就算是一位傑出的工程師,也會接受數百年來人類的同樣信仰。」

我父親自以為永生不死。我的曾祖父自以為永生不死。但是他們都死了。他們心中都充滿了飛影所給予我們的觀念。飛影說:「保持安靜,不要亂動,讓我們吃你。」飛影唯一沒有吃的意識,是由嚴格紀律所產生的意識。它們不吃這種意識。飛影碰到有紀律的人時,嚐起來是酸的。它們說:「好難吃!我要吃冰淇淋人。」

當巫士開始有紀律地訓練自己後,巫士的意識就會成長,就像一棵時常修剪的樹。巫士使自己的意識變得堅實,於是飛影便失去了胃口。

 

問:什麼是「躍向自由」?對於尚未躍向自由的人,「死亡」又是什麼呢?

答:「躍向自由」也就等於是在弱肉強食的系統中演化。對巫士而言,除了被飛影吃掉之外,生命的意義就是去抵抗攻擊者,讓我們的意識能發揮完全的潛能。能完成這項演化上的壯舉,就是巫士所謂「躍向自由」。我們還沒有到達那個狀態,所以實在不懂它的真正意義。

至於你所問的,尚未躍向自由的人而言,死亡是什麼?巫士的答案非常簡單,沒有讓意識發展的人,就會被飛影啃食至死。

唯有根據唐望的巫術,我們才能瞭解我們的險惡處境:我們最後都會被吃掉。飛影給予我們所有這些龐大的觀念與理想,用這些觀念來烹調我們。唐望說:「如果讓我們自己來決定,我們絕不會這麼笨。」瞧我們所發明的這些奇妙機器,與我們有限的意識型態與信仰系統比較起來,也許唐望說的沒錯。

所以到底誰才是實際的人?當然不是我─我是個西方人。最實際的人是巫士─唯一真正追根究底的人。我們都只是吹牛皮的人。我們以為自己非常科學,但我們沒有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科學方法。科學無法拯救我們對自我反映的執迷。自我反映使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思索自己。其實連思索自己都做不好,因為如果我們真正關心自己,我們就不會這樣對待我們的身體。」

(卡羅斯又提到了他曾經多麼肥胖貪吃。)唐望告訴我:「你無法穿過針眼。你太胖了。」我們的身體怎麼會變成這麼糟糕呢?而我們又深愛我們自己。這真是可怕的矛盾。但是當別人說了不中聽的話時,我們又會像獅子一樣保護自己的榮譽。

所以巫士首要的敵人,就是自我反映。這是我們所擁有最危險的一樣事物。必須要阻止它,或關掉它。這是最基本的條件。你們可以問我有關的問題,但別指望我覺得你們是多麼優秀美好。你們的優秀與進入未知的旅程無關。你們的美好只屬於日常世界,而我已不屬於那個世界了。

 

「可憐的寶寶」症狀

我們(卡斯塔尼達的團體)不是什麼導師,我們是領航員。就像唐望,我們想要領航進入無限。

「必須要非常精確才能如此,不能放過任何一顆石頭不檢查。」唐望說:「當我們『翹辮子』的那一天,我們就要進入無限,沒有任何方向盤,就像一艘沒有帆的船。既然我們都要去那裡,為何不帶著我們的方向盤─我們的生命力量一起去呢?」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我父親是不死的生物。他的生命充滿了問題─『他們不喜歡我!』。如果人不免一死,問題算什麼?飛影把「我」送給我們,藉此交換能量,於是我們都成為可憐的寶寶。(卡羅斯假裝啜泣)

大家都抱怨:「沒有人瞭解我!」但唐望說,「有什麼好瞭解的呢?」換句話,大家說的是「沒有人注意我,沒有人摟我說:『你這個好可憐的寶寶。』」

有一個人曾經告訴卡羅斯,他的幻想是去一個南海小島上,一群美女摟著他,告訴他,「你這個可憐的東西,你這個可憐的男人。」卡羅斯問他有沒有幻想與那些女人做愛,不,他只想被那些女人哄著。這就是我們與飛影之間的象徵關係─飛影給我們「可憐的寶寶」。

「我是被我的祖父扶養長大的,他說我太矮了。他說我不能從門口進來,而要從窗戶進來。」卡羅斯的英俊表哥有一個羅馬鼻,大家都對他表哥敞開大門歡迎。卡羅斯的祖父告訴卡羅斯,「你必須有一些技巧。」他說最好的技巧就是裝成孤兒。「所以我就發展出偉大的技巧,」卡羅斯告訴所有人他沒有父親,而且(啜泣著)也沒有母親。大家直到今天都嘲笑他還是老樣子,但卡羅斯堅持說自己不是。

 

我以前學習藝術時做雕塑,唐望說,「你為何不做個假人,胸前掛個錄音機,不同地發出『我,我,我…』(卡羅斯以低沈的聲音說這個字),然後把它放在後院,這樣你就可以提醒自己是什麼模樣。

 

(譯自 http://www.nagual.net/ixtlan/flyers.html


來由/譯序
 

巫士唐望的教誨解離的真實巫士唐望的世界
力量的傳奇
巫士的傳承老鷹的贈予
內在的火焰寂靜的知識作夢的藝術

 

緣起
 

在中南美洲的窮鄉僻壤,及荒涼高山的印地安人之中,存在著一種精神文明。這種精神文明淵源於人類尚未使用文字之前的遠古。在他們的傳承中,有這樣的說法:

人類的意識與知覺原本是無所限制的。在言語性的思考之外,還有另一種更龐大,更深沈,更直接的知覺方式。那是言語所無法掌握,無法描述的。

文字出現之後,文字的描述漸漸取代了直觀的知覺。於是人類漸漸遠離直觀,而漸漸熟悉言語文字的間接。古老的精神智慧在文字的影響下漸漸變質,於是產生了宗教。

宗教是人類試圖回歸本來面目的嚮往,也是古老直觀知覺的苟延殘喘,但是宗教背負著時間所形成的龐大包袱,徒具形式而失去本質。原本對於完整意識的追求變為對政治權力慾望的滿足。

言語文字的思考萌芽了理性。理性的力量終於在歐洲啟蒙時代以科技的形式開花結果。船堅砲利的強國開始掠奪縱橫世界。歐洲文化對於美洲新大陸的侵略是不折不扣的浩劫。原來殘存的古代智慧被視為異端,幾乎遭到趕盡殺絕的命運。

在這種極端的壓力下,古代智慧殘存的菁英份子以生命為代價,開始對他們的傳承進行徹底的檢討;結果他們脫胎換骨,放棄了宗教的形式,誕生出一種抽象而極有效率的修行之道,重新強調完整意識的追求及精神上的最高自由。

為了避免重蹈覆轍,他們化整為零,以隱匿的方式進行傳承,聽由天意而遴選少數門徒,由南美洲的高山散佈至北美洲的沙漠,遠離世俗繁華,延續至今,被外界視為一種神祕的巫術。

在1960年的夏天,一個人類學系的研究生在野外收集資料時,意外地成為這個傳承中的一個門徒。他就是卡羅斯卡斯塔尼達。

 

人類學家與巫士的相遇

卡斯塔尼達出生於南美洲,年幼時隨父母移民至美國。在大學的人類學研究所中,他的研究重點是放在印地安人所使用的藥用植物上。背後的動機很可能是因為當時西方醫藥界才剛合成出迷幻藥,當時的知識份子都對這種能夠改變知覺狀態的奇妙藥物趨之若鶩,而這種藥物的核心成分正是提煉自印地安人千百年來所使用的藥用植物。

他在一個沙漠小鎮的巴士站認識了唐望。他認為唐望可以幫助他完成論文,便煞費苦心地去接近唐望,懇求唐望透露印地安人使用藥草的秘密,希望成為唐望的學生。結果在他鍥而不捨的努力下,唐望真的收他為「學生」。只不過唐望所要傳授的與卡斯塔尼達所期望的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當時根據卡斯塔尼達的瞭解,唐望是一個精通藥草的專家,也是在印地安人文化中,扮演精神支柱的「巫士」。為了得到第一手的經驗,卡斯塔尼達聽由唐望的擺佈,親身參與了印地安人運用藥草來追求巫術的種種奇怪作法;然後他以人類學家的態度,觀察記錄下一切過程,這些田野筆記後來成為他撰寫論文的基礎。

跟隨唐望學習了四年之後,唐望的激烈怪異作法讓卡斯塔尼達的精神狀態瀕臨崩潰,不得不中止學習,休養了兩年多時間,同時間完成了他的論文。為了能較順利取得學位,他於1968年將他的論文先出版成書,沒想到竟然造成當時美國文化界的震撼;那就是他一系列唐望故事中的第一本─「唐望的教誨:亞奎文化的知識系統」(The Teaching of Don Juan: A Yaqui Way of Knowledge)。

如此一本不見經傳的學生論文之所以會受到重視,除了他所探討的迷幻藥草是當時知識份子都沈溺的課題之外,像他如此親身體驗古老異族的文化,這在西方學術界中還是史無前例的。他瞎打誤撞地成為了西方文化探觸遠古精神文明的一個先鋒。在天意的安排下,唐望透過了卡斯塔尼達來讓世人知道,一向被欺壓凌辱的原住民文化中,其實隱藏著龐大而奧秘的智慧。

但是卡斯塔尼達的第一本書,其實是最沒有抓住重點的唐望故事,必須要靠之後的兩本唐望故事(「解離的真實」與「前往伊斯特蘭的旅程」(巫士唐望的世界)),才算是構成了一個完整的階段。這三本書後來被人稱為「唐望三部曲」。

之後卡斯塔尼達每隔數年便會出版一本他的筆記報告,至今為止,三十餘年來,卡斯塔尼達陸續出版了十餘本唐望的故事,本本扣人心弦,受人矚目。唐望的巫術觀念一再演變,漸漸發展成一套完整的理論。比較起來,他的初期著作雖然有時摸不著邊際,卻帶有一種渾然天成的抽象精神,鮮活地反映出他所處心靈空間的神秘;後期的著作則較實際,範圍也較確定,知識系統的傳達要勝於情境的描述。

 

在一些人類學家或文學批評家眼中,卡斯塔尼達的著作有許多難解的疑問。唐望是否真有其人,除了卡斯塔尼達與唐望其他門徒的說法之外,沒有任何直接證據支持;許多學者也想推翻卡斯塔尼達的故事,指控他虛構了唐望這個人。這樣的指控結果總是無聲無息地消失,像是對空氣揮拳似的。

撇開觀念上的失誤,以及故事中的不可思議不說,卡斯塔尼達的文筆就很叫人頭痛。他是言語文字的忠誠信徒,本著人類學的訓練,總是堅持理性到了饒舌的地步,花費大量筆墨描寫詳細瑣碎的細節,使最怪異的經驗也成為有跡可尋的學習過程。

卡斯塔尼達雖然重視細節,但是他的文字簡單質樸,對情境人物的描寫有獨到之處。在他的筆下,唐望的舉止雖然怪異而難以捉摸,卻總是會突然峰迴路轉,搖身一變成為純粹理性的化身,以清晰簡潔的言語表達最發人深省的觀念,叫人嘆為觀止,也讓文學批評家跌破眼鏡。

在書中,卡斯塔尼達自己永遠是個不開竅的笨學生,受困於理性的質疑及情緒的糾纏。與唐望的清明心智相較下,卡斯塔尼達所堅持的理性其實只是現代人心理僵化的一種反映。不過他完全不避諱暴露自己的缺點,在這種情況下,唐望的教誨成為一種對話與溝通的過程,而不是單方面的自說自話。這種刻意貶低自我的手段反而能夠得到讀者的認同,其實正是唐望智慧的具體表現。卡斯塔尼達並沒有看起來那麼笨。

唐望本人似乎擁有超越日常現實的神奇力量,能隨意表現不可思議的事蹟,令人欽羨不已。但是不可忽視的,伴隨在這些神奇力量的背後,是無比艱辛的訓練與克己的忍耐,這是另一種無情的現實,精神的自由是需要付出最大的代價才能換取。

在唐望巫術傳統的眼中,人的世界只是這個宇宙中渺小的一部分,不足為道。宇宙的奧妙神奇是遠超過狹窄的人性所能理解的。因此唐望總是讓門徒置身於陌生的大自然中,徹底剝離了門徒與人為世界的關係,知覺才能真正擴展到周遭世界上。

所以坦白說,生活在現代工業社會中的我們,如果想體驗唐望的巫術境界,可能會比生活在窮鄉僻壤中的印地安人要困難多了,我們勢必要先對日常的生活方式進行徹底的檢討與改變才行。

事實上,在時機尚未成熟之前,花費心思於書中的巫術經驗是毫無益處的。但若是剝除了有關巫術的描述,卡斯塔尼達的學習其實是一種身心重建的過程;從反求諸己出發,才是追尋唐望智慧的正確態度。

唐望在書中明白讓讀者知道,卡斯塔尼達與唐望本身只是擔任媒介的任務,引領我們體驗力量。而真正體驗力量的人絕不會接受任何頂禮膜拜。救主大師,偉人聖者之類的人物都是人類的愚行推拱出來的產物;儘管卡斯塔尼達的描寫頭頭是道,唐望的示範不可思議,力量的追尋永遠是一種必須自證的現象,需要身體力行的嘗試,不存在於招搖的渲染或組織化的崇拜中,任何言語的描述都只是空談罷了。

 

「巫士唐望的教誨」
The Teaching of Don Juan-A Yaqui Way of Knowledge (1968)

卡斯塔尼達面對唐望浩瀚而深奧的古老知識,難以避免地陷入了「瞎子摸象」的困境。這種現象清楚地反映在他頭三本唐望故事中,幾乎讓讀者跟他一樣摸不著頭緒;個別書中觀念的大幅度跳躍,簡直就是一場巨型的辯證演練。

因此「巫士唐望的教誨」「解離的真實」與「前往伊斯特蘭的旅程」(巫士唐望的世界)這三本書必須放在一起閱讀,才能得到比較完整的面貌。

「唐望的教誨」是卡斯塔尼達一系列唐望故事的頭一本,也算是他追求巫術知識的起點。前面提到了這本書的時代背景,以及為何受到重視的可能原因。但是與他之後的著作比較,坦白說,「唐望的教誨」算是格外的繁瑣與抓不住重點,其中第二部份的結構分析更是令人哭笑不得。不過這也許只是初讀之下的印象。譯者個人認為,在表面的失誤之下,若是以整體觀之,包括之後的進展,第一本書其實暗藏了奇妙的玄機。

這本書原本是他的論文。他以學術研究的態度來面對唐望的知識。對他而言,唐望的巫術世界只是主觀存在的一種信仰系統,而不是客觀存在的現實。這種態度必然會產生基本認知上的衝突,這種衝突也就直接顯現在他整本書的結構安排上。

書的第一部分是他的田野筆記,對經驗的純粹描述,不帶作者個人的詮釋,用以呈現一種真實的情境。但是由於不瞭解狀況,他把注意力放在巫術最膚淺的層次,幾乎算是譁眾取寵的超現實經驗上。然後在第二部分,他嘗試使用人類學的思考方式來分析他的怪異經驗,乍看之下是客觀的理性分析,其實他是以非常主觀的學術思想來處理唐望的教誨。他在這裡精彩地示範了言語在分類歸納上無中生有的魔術,頭頭是道而又言不及義。這兩種態度可算是人類面對神秘未知現象時的典型反應。「不加詮釋地報導」的態度正是所有宗教神話、鄉野傳奇的起源,而我們在此見識到了卡斯塔尼達第一手、不受時間歷史扭曲的神秘經驗。第二種態度─以理性創造出可以神秘現象相抗衡,甚至更為複雜難解的詮釋系統─則是當今理性掛帥下不自覺的自我防衛措施,把一切都置於理性的保護傘之下,必要時可以否定真正的現實。「唐望的教誨」對這兩種態度都做了深入的示範。

幸好卡斯塔尼達後來的著作便逐漸擺脫了理性的自我保護,於是第一本書的可貴之處才顯現,因為這是一個參考點,一次必須被否定,卻有必要嘗試的過程。在任何精神自由的追尋中,這都是自然而必要的過程,但非常少見(傳統宗教中,似乎只有禪宗有類似的精神)。

雖然「唐望的教誨」大部份的論點日後都被卡斯塔尼達自己否定了,但學者公認他的頭三本書構成一個完整的單元,相互否定而又相輔相成。

書中對於藥用植物的過分強調是後來最早被卡斯塔尼達否定的論點,這也說明了美國迷幻藥物文化後來的不良發展。藥用植物正如一把利刃,只會帶來強烈的暫時效果,若沒有正確的引導,只能造成傷害。唐望的知識是建立在克己艱苦的奮鬥上,沒有速成的途徑。

最後關於「唐望的教誨」值得一提之處,是其中對於智者象徵性敵人的闡述。這是在所有靈修思想中都難得一見,理性與神秘堅固的成熟觀念,這一道乍現的智慧之光,要在之後的著作才得以發揚光大。

 

「解離的真實─與巫士唐望的對話」
A Separate Reality-Further Conversation with Don Juan (1971)

「唐望的教誨」轟動之後,已經半途而廢的卡斯塔尼達鼓起了勇氣,帶著剛出版的書去見唐望,於是再度莫名其妙一頭栽入唐望的巫術世界中。三年後,他於1971年時出版了第二本唐望的故事:「解離的真實:與唐望進一步的對話」(A Separate Reality:Further Conversations with Don Juan)

這一次他似乎比較進入情況,雖然仍舊著迷於藥草的魔力,但令人鬆一口氣的是,他沒有再使用刻板的學術分析。前一本書中所強調的雕蟲小技在這裡被一種巫術境界的追求所取代,除了藥草之外,靜心澄慮的注意力訓練也成為重點,巫術開啟知覺的本意昭然若現。

理性與巫術之間的衝突在這本書中成為必須正視的課題;在解決這種衝突的過程中,卡斯塔尼達碰觸到自身潛在的心理困擾,他的態度由客觀觀察變成了對自身的反省,終於能夠放下他的學術架子,進入了巫術較深的層次。

第二本書的追尋雖然仍舊沒有得到答案,但是他的反省帶來了巨大的收穫,他重新回顧他所記錄的豐富田野筆記,結果震驚地發現在最早期的筆記中,唐望已經向他透露了基本的巫術要領,希望他能夠不需要藥草而自行達到知覺開啟的狀態;但是卡斯塔尼達當時一心冀求學位,完全忽略了唐望的苦心,唐望在別無選擇下,只好用藥草來「轟」他。

這個覺醒是相當無情的,唐望的巫術世界不是藥草造成的幻覺,而是與日常現實同樣真實的存在,這直接否定了第一本書以及第二本書的基本假設。在這種情況下,他只好寫了第三本書來澄清他所犯的錯誤。這就是1973年出版的「前往伊斯特蘭的旅程:唐望的課程」(也就是「巫士唐望的世界」)。

 

「巫士唐望的世界」
Journey to Ixtlan-The Lessons of Don Juan (1973)

儘管這本書顯然是要彌補前兩本書的失誤,在結構上並不完整,但它可以算是卡斯塔尼達撥雲見日之作,唐望巫術觀念的本質在此變為明晰;巫術不是怪力亂神的追求,而是個人心理的健全與意識的完整發揮。他的前三本書在此成為一個整體,雖然書中沒有得到具體的結論,三本書的結尾都留下一種未完成的味道,但是三本書合起來之後,卻架構出一個完整的循環,象徵著人類心靈在接觸神祕未知時的歷程:先是尋求解釋的言語性防衛,然後卸下防衛,反求諸己,最後一切神祕都還原為日常生活中單純的行為。

美國文化界對於卡斯塔尼達在此的領悟給予巨大的迴響,因為他終於擺脫了藥用植物的影響,使他的巫術學習成為真正的靈修。時代週刊(Time)在1973年3月,以封面專題的方式報導了卡斯塔尼達與唐望的故事。印地安老巫士唐望也就此成為古老神祕智慧的代表人物,百萬讀者心目中的一盞明燈,以及人類學上備受爭議的角色。

二十餘年前,國內一家出版社趕著美國的暢銷熱潮翻譯出版了「前往伊斯特蘭的旅程」,名為「新世界之旅」。但是該出版社並未有系統地引進卡斯塔尼達其他的著作,因此該書不久便像其餘千萬湊熱鬧的西洋名著翻譯一樣,成為了絕版書。

但是接下來出現了奇特的現象,這本書並沒有就此消失無蹤。它就像書中描述的神祕傳統,成為隱藏於人心中的一股暗流。雖然沒有新的版本,它以厚厚的影印本形式在台灣年輕一代中廣為流傳。

本書的原名「前往伊斯特蘭的旅程」,象徵著一種未完成,也永遠不會完成的學習過程。本書的副名「唐望的課程」則代表了卡斯塔尼達對書中觀念的評估:一種最基本的教誨。

就像卡斯塔尼達的第一本書「巫士唐望的教誨」中,相互對應的兩個單元,「前往伊斯特蘭的旅程」的結構安排也毫不掩飾地顯示了他曲折的心路歷程;全書分為兩部分,前半部是比他的第一本書還要早了將近一年的田野筆記,也就是他學習生涯的最開端。唐望在此沒有教導他任何藥草的知識,而是以直接尖銳的方式批判了卡斯塔尼達視為理所當然的生活態度,鞭辟入裡而又針針見血,難怪叫卡斯塔尼達無法接受。

傳達了基本的觀念後,書的前半部在一場險惡衝突的前夕突然打住(因為後來的發展在前兩本書已有詳述),然後時間一躍將近十年,來到卡斯塔尼達的近況,這種唐突的安排擺明了這本書是用來做為前兩本書的補注。

儘管如此,本書卻是卡斯塔尼達的著作中觀念最為完整自足,所關切的課題最為人性化的。他不再像先前著作中那麼強調實際的步驟或示範,而以兩種近乎抽象的象徵:獵人與戰士,做為性靈提昇的目標。

獵人與戰士都是非比尋常,激烈而奇特的生存狀態。簡單說來,兩者的差別在於,戰士的教誨是迷離奧妙的超現實觀。獵人的教誨則是屬於心理治療的層面,幫助人們克服人性的弱點與惡習,為進入超現實做準備。

成為一個獵人,所獵取的對象其實就是人性中的缺點與固定習性。獵人的觀念在唐望教誨中算是最可親的,與日常生活息息相關;所處理的也是我們凡夫俗子都會面臨的問題。在此需要一提,唐望的獵人課程有許多是針對卡斯塔尼達的浮誇性格所設計,好打破他的固定習性。譬如在「抹去個人歷史」與「不被得到」的做法上,唐望要卡斯塔尼達做到謹慎收斂而隱匿;若是換為一個性格內向或憤世嫉俗的人,或許會有相反的要求也說不定。

唐望在此發掘出一個最真實,也最被人忽略的行為原動力,那就是「死亡的覺察」。把死亡當成最終的獵人,置之於死地而後生,這種建立於虛無之上的意義,正是唐望巫術觀念的特色;唐望不標榜任何道德教義,只強調純粹的生命效率,卻得到不下於任何道德的處世原則。

獵人覺察死亡,而不是思索死亡。在死亡的潛獵下,獵人失去自我重要感,但反而得到了奇妙的個人力量。他的知覺開始有餘力探觸到世界的不可思議,於是獵人成為戰士。

不同於獵人,戰士是追求知覺完整的探險家。唐望表示,人類的無限知覺在無法記憶的幼兒時期便被定了型,以最利於言語的模式進行選擇式的知覺,將其餘的知覺可能性冷凍了起來。於是一種狹義的社會化描述便以內在思維的形式深深建立在每個人腦海中,人們的知覺只能反映這種描述,無法知覺到世界的真實。巫術的學習,就是發展另一種世界的描述來取代原來的社會化描述。在巫術的描述中,動物植物會說話,肉體的束縛也不復存在。

但是唐望更進一步指出,巫術的描述與日常世界的描述雖然不同,但也都還是一種內在言語的描述。巫士的知覺仍舊不是真正的自由。

為了擺脫描述的限制,唐望使用「不做」的技巧來幫助戰士。「不做」能夠使戰士的內在慣性思維暫時停止作用。「不做」既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而是一種矛盾的統合,頗似禪宗的精神。唐望的所有教誨基本上都是一種「不做」,生活中的一切也可成為「不做」的對象。在唐望的眾多「不做」中,有一種「夢的不做」在本書中被約略提及,而在日後的著作中成為唐望教誨的主題之一。

戰士的內在思維暫停後,日常世界的真實描述與巫術世界的奇妙描述都同時停止作用,於是戰士終於能夠擺脫言語描述,達到「停頓世界」的狀態。

「停頓世界」是意識自由的最初步,也是體驗世界實相的先決條件,「看見」因而發生。「看見」是一種開啟的知覺狀態,但往往因詞限義,被人誤解為一種視覺上的特異能力,如宗教的什麼眼通神通的,但從日後的著作可知,其實「看見」與眼睛毫無關係。唐望表示,只是因為視覺是人類的主要知覺,人類的慣性便佔了上風。在這裡使用「看見」這個字眼,正是言語無能的一個典型例子。知覺開啟後對於現實的掌握必然會增加,不需要大驚小怪;正如書中「說話」的小狼,我們習以為常的言語能力,對於一隻土狼而言,也算是一種神通。

卡斯塔尼達終於對世界的真實有了最初步的一瞥,體驗到這是一個充滿力量的世界,一切都是相互關連的。雖然疑惑與逃避的心理仍然存在,但是他隱約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條不歸路,本書就在此告一段落。從卡斯塔尼達日後的著作可知,唐望的巫術觀念在這裡只是冰山露出的一角而已,真正的奇妙才剛剛開始。

 

「力量的傳奇」
Tales of Power (1974)

本書是卡斯塔尼達繼「前往伊斯特蘭的旅程(巫士唐望的世界)」之後出版的第四本著作。先前介紹過,他的前三本書自成一個階段,是他由生澀無知道略能體會巫術大義的過程。在前書中,巫術的定義從「知覺轉變性性植物所創造的非尋常現實」,進展為「人所知覺的現實是一種描述,將現實的描述停頓後所體驗到的真實世界」。透過對生活的控制來達到唐望所謂「停頓世界」的境界,然後便能看見事物的本質。

在「力量的傳奇」中,唐望更進一步闡釋了巫術的目標是達成「自我的完整」。他首次以城市人的形象出現在熱鬧的街頭,就像在荒山沙漠中,使用都市的周遭事物來進行對卡斯塔尼達的教誨。除了不可思議的示範之外,唐望也提出了巫術描述在言語上的極至:所謂「巫士的解釋」,嘗試做到理性與超理性的整合。

在「巫士的解釋」中,唐望使用了兩個神話學的字眼,tonal與nagual,來代表人類知覺上最根本的二元性。若要強加解釋,可以說tonal是言語與理性的世界,而nagual則代表了直觀與力量。但是唐望選擇了兩種本身不具有意義的字眼來代表理性與直觀,因為任何具有意義的字眼(言語)都是屬於tonal的範疇。而直觀的世界本質是不可知、不可描述、不可思議的,所以只能用nagual這樣的奇怪字眼來代表。真正的nagual只存在於行動中,只能供人體驗。

「巫士的解釋」不可否認是一種巧妙的手法,用言語文字來描述那不可描述的,而又不會落入文字的窠臼之中。對於傳統宗教法門所無法避免的,文字本質上的陷阱,唐望卻使用兩個不具意義的字眼一舉跳過,令人稱快不已。唐望雖然解釋的是超過理性的事物,但他彷彿成為純粹理性的化身,相形之下,卡斯塔尼達的理性只是潛在情緒困擾的自我防衛罷了。

唐望同時還對他過去十餘年的教誨做了一次總回顧,把前三本書的觀念做了一次總整理,對卡斯塔尼達的tonal,也就是他的理性,做了一次有力的說服;然後他的朋友唐哲那羅再以驚人的行動直接示範了nagual。卡斯塔尼達在唐望與唐哲那羅的雙重努力下,終於能夠統合tonal與nagual,體驗到「自我的完整」,然後靠自己的力量,完成他身為門徒的最後一項驚人任務。

本書在此告一段落,但卡斯塔尼達的巫術追尋顯然才真正入門。

 

「巫士的傳承」
The Second Ring of Power (1977)

本書是卡斯塔尼達的第五本關於師事唐望的經過。與先前著作不同的是,在本書中唐望已經離去。卡斯塔尼達為了解開他心中一直存在的迷團,於是前往墨西哥尋找唐望的另外兩個門徒。在那裡,為期數天之中,他遭遇到唐望事先設計的猛烈攻擊,由以前完全未曾露面的女門徒所執行。

在那短短幾天,他不僅面臨了生死存亡的絕境,也因為情況的超乎尋常,而使他超越了他自己的極限,達成了他在理智上難以置信的任務。本書延續了前一本書「力量的傳奇」中的巫術觀念tonal與nagual,並且更進一步說明了tonal與nagual在巫術知覺上的意義;知覺的「注意力」是tonal與nagual觀念最主要的核心。我們自小受訓練,選擇把注意力放在間接的言語上,雖然狹窄而隔閡,但是較為安全舒適。這就是所謂的日常注意力,第一注意力,tonal注意力,以及唐望眼中的理性。在我們與生俱來的知覺能力中,除了日常的注意力之外,還有另一種同樣基本,但卻被忽略的知覺力量,被簡單地稱為「第二注意力」,也就是nagual注意力。第二注意力在出現時都會被視為神通或奇蹟,其實它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神力,而是與我們狹窄的日常注意力並行存在的知覺能力,但要更為廣大浩瀚,難以掌握控制,因此被人性的軟弱懶散棄之不顧,打入了冷宮。因此,所謂神通根本不稀奇,它是我們本來就有,現在就有的知覺能力。我們不是不能,而是選擇不加以覺察。這種根生蒂固的選擇是我們日常無法覺察的。巫術就是覺察這種選擇習性的過程,喚醒我們被封閉的本來功能。

唐望喚起第二注意力的作法被歸納為「潛獵」與「做夢」兩大範疇。本書對於這兩個項目都有了初步的介紹,但由於卡斯塔尼達顯然還摸不著頭緒,因此只有片面的描述。

在本書中現身的女門徒們,揭露了唐望巫術中另一性所具有的重要地位。男女性由於生理結構的不同,在現實知覺上也有所差異。這種差異在日常已是十分明顯的現象,在巫術的範疇中,則更有戲劇化的影響。卡斯塔尼達曾經在不同的場合說過:「子宮是女人的第二個頭腦」,明白表示了女性在巫術中所佔有的優勢。

卡斯塔尼達在本書中一如以往的慣例,除了建立更清楚的巫術觀念之外,也繼續打破及否定了自己在先前著作中建立的觀念。巫術中的神秘力量「同盟」的觀念,先前是容易造成誤導的神怪具象,在本書中又重新回歸為抽象,的確是觀念上的成熟與進步。

卡斯塔尼達為了尋求解答,卻遭受怪異而無情的攻擊。本書許多令人咋舌的情況(母子巫士的對抗,追求能量完整性的手段)不僅對卡斯塔尼達造成困擾,對我們承襲的許多固有觀念而言也是天搖地動的震撼,一種挑戰。這種現象似乎證實了一般人對於巫術的負面印象。不可否認,以世俗的標準來看,巫術的世界是不可理喻,是非顛倒,冷漠無情,而且步步充滿危機。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為了打破僵化的知覺形式,昇華固定的情緒反應,強烈而出人意料之外的作法是必要的。巫術的無情或不具同情心,絕不是一般的冷酷麻木,而是深沈的清明與透視現實後的自然表現。一般人所謂的同情心,其實是自我重要感的另一種面貌。把助人的作法回歸為真正的無私行動,而不要有同情心之類的多餘情緒表現,這才是巫士無情的本意。

這是卡斯塔尼達在唐望離開後的第一本書,是一個新階段的開始。唐望暫時退入幕後,但是隱藏在第二注意力之中的世界已經呼之欲出了。

 

「老鷹的贈予」
The Eagle's Gift (1981)

唐望在第四本書「力量的傳奇」結尾與卡斯塔尼達告別,結束了他十餘年來的教誨。卡斯塔尼達成為獨自一人。在第五本書「巫士的傳承」中,他去墨西哥尋找唐望的其他門徒指點迷津,結果遭受劇烈的衝擊,正式進入了他學習巫術的第二階段。

本書直接延續著第五本書的脈絡,描述著他與其他門徒的交往過程,背後他仍然在尋找一個解釋,想要瞭解他與唐望最後一次會面時所發生的驚人事件。結果他得到的是一種更驚人的知覺現象,某些原本不存在的回憶開始鮮明地出現,粉碎了他對於內在意識與外在現實的確定。本來應該是很單純的直線式敘述,在「遺忘的回憶」出現後,時間的順序開始錯亂,而卡斯塔尼達仍舊本著報導而不分析的寫作風格,使本書後半部的時空交錯變得異常複雜。眾多的人物陸續上場,唐望的觀念開始擴大。這是第二階段的特色,也是學習上的必經歷程,一切開始由簡化繁,幾乎令人無法應付,這種情況要在日後才會改善,再度由繁入簡。

「回憶」是本書的主題。那些彷彿無中生有的回憶就是在第四本書以nagual一字來代表的神祕境界,在第五本書是「第二注意力」,而在本書中成為「左邊意識」;而屬於日常理性的tonal,也就成為了「第一注意力」,「右邊意識」。左邊與右邊兩種意識是我們與生俱來的,只是我們學習熟悉了右邊,而荒廢了左邊。當左邊意識出現時,會發生違反現實常理的現象,易被大驚小怪地當成神通奇蹟來追求,其實兩者是平等的。唐望說:「…一個常犯的錯誤是:人們易於高估了左邊的意識,被它的清晰與力量所目眩神迷。在左邊意識並不表示一個人立刻擺脫了所有愚蠢;它只代表一種擴展的知覺能力,更能夠學習與瞭解,以及更能夠遺忘…」

相對於「遺忘的回憶」是「生命的回顧」,這是卡斯塔尼達首次有系統介紹的一種巫術作法,其中的道理單純而又徹底,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如登天般難,而唯一的阻礙只是個人的自我。

遺忘的回憶與生命的回顧帶來了一種劇烈的人格轉變。卡斯塔尼達發現他擺脫了他個人舊有的心理模式,達到一種超然而無形的狀態,能夠專心沈浸於當下的行為。然而,這種在其他神秘學中汲汲追求的境界,在這裡馬上落實為一種學習的過程而已:「…無形是另一種脆弱…在無形中沒有任何既定的情緒力量…無形的一項特質是能夠沈浸於當下的行動,自然也就延伸到一切行為,包括反覆無常與自卑自憐,使行動與目標之間產生難以置信的鴻溝…」

諸如此類對於巫術的觀察檢討在書中隨處可見,卡斯塔尼達早期鑽牛角尖式的質疑已不復見,他所使用的語彙也隨著他的巫術觀念而一再演變,這是巫術觀念成熟時,言語無能的必然現象。因為事實上,他所做的是最吃力而不討好的工作,用言語來描述那不可描述的知覺體驗。為了能使用言語,他不得不把一切抽象的感覺加以具象化。於是有了高聳入天際的霧牆,世界的裂縫,龐大無比的巨鷹等等神怪現象。但是他也同時強調,這些現象是人類思維與現實混合下的產物。他努力以詳細瑣碎的言語來描述他的回憶,所要說明的就是,具象現實與抽象意志之間的界線其實是很模糊的,難以明確界定。

卡斯塔尼達一直試圖用言語文字來為唐望的巫術建立系統。在本書中可以算是達成了一個雛形。這種作法究竟是描述了真理?或是造成另一種形式上的限制?答案見仁見智。但是他為了不落入文字窠臼所做的努力是不可否認的。讀者在此也必須付出對等的努力,所以就讓描述的歸於描述,體驗的歸於體驗。讀者需自斟酌。

 

「內在的火焰」
The FIre from Within (1984)

本書「內在的火焰」是卡斯塔尼達的第七本關於他師事唐望的記錄,如前所言,他的頭三本書是學習開始階段的摸索,第四本書是開始階段的集大成,第五、六本是老師唐望離開後的過渡時期記錄,算是學習的第二階段。他成為唐望其他門徒的領導人,在理智上毫無頭緒的情況下,陷入各種奇異的考驗中。最後他終於逐漸回憶起唐望對他的完整教誨,對於唐望的知識系統有更進一步的瞭解。

本書出版於一九八四年,與前一本「老鷹的贈予」脈絡相通,繼續探究在十年前,他與唐望告別時所發生的驚人事件。在前兩本書中,他都提出了某種詮釋,然而,隨著學習日漸深入,他的詮釋也日漸複雜,涵蓋面越來越廣。

在這裡,他首先回溯了唐望知識的歷史傳承,說明了唐望的巫術觀念是淵源於古老的南美洲文化,具有無限久遠的歷史,以及難以想像的轉化歷程。在先前的著作中,唐望知識所具有的特性,一種對於世俗價值標準的扭轉與重新定義,在這裡找到了歷史上的依據。當初歐洲文化對新大陸原住民的侵略,從最早期的西班牙人對南美洲,到後來的英國人對北美洲的強取豪奪,在唐望的回溯中都成為了天賜的考驗,使古代巫術知識成熟的重要過程,最負面的境遇反而成為最難得的試煉。苦難及死亡在唐望的知識中,不是要去被動承受的神秘上天旨意,而是要主動擁抱的敵人兼摯友。唐望的傳統經過了浩劫的洗禮,因而能夠擺脫長久歷史所累積下的包袱弊病,不同於一般宗教的形式化,成為一種有效率的修行之道。

一般的宗教或玄學都會以具象的方式來描述現實中抽象的最高原理。唐望的觀念也不例外。在這裡,唐望以一種具象的方式來描述宇宙中至高無上的力量,稱之為「巨鷹」。但是唐望與其他宗教不同處在於,他雖然使用具象的描述,同時也明白地批判了這種方式的缺失,人類的語言事實上正是限制了人類知覺的最大阻礙;所以他所選擇的描述言語都刻意避免附加上任何人為的價值觀;一般宗教中陳義過高的道德觀,在這裡成為明確的工具型定義;死亡,壓迫人的暴君,禁慾,自我沈溺等等現象,都有了實際的意義。書中對於知覺現象的工具性描述,例如巨鷹的放射配合及聚合點的觀念,也許有些過於詳盡到了瑣碎的地步,但難能可貴的是,雖然經過了語言文字如此的催化,唐望的觀念仍然保持其抽象的本質,使這些觀念的描述具有一種客觀調查的包容性。卡斯塔尼達個人對於巫術觀念的誤解與轉化,經過了六本書迷宮式的探索之後,總算在這本書裡穩定了下來。

在唐望的知識裡,沒有簡單的黑白善惡,或危言聳聽的情緒性描述來吸引大眾的注意;唐望以實際的體驗讓卡斯塔尼達知道,一般宗教所推崇的神聖,莊嚴,慈愛,光明的天堂,與所畏懼的邪惡,暴力,卑賤,火紅的地獄,都只是固定化的知覺描述,言語的公式化本質所造成的第二手印象,而不是宇宙的本來面目;宇宙的真實必然是狹窄的人性範圍所無法涵蓋的。

在人類的世界中,要想不落入以人性來詮釋宇宙奧妙的陷阱,的確是難以做到的。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唐望的知識只能以師徒親證的方式單傳,而無法像其他宗教般大規模地推廣,而也許這就是唯一能避免落入虛假形式的作法。

最後,讓我以唐望的一段話做為結束,同時做為揭開本書的序幕:「真正的神秘是知覺。不是我們去知覺什麼,而是什麼使我們知覺。」    

 

「寂靜的知識」
The Power of Silence (1987)

一九八七年,卡斯塔尼達在出版了七本關於巫術的著作後,他對巫術世界的描述已不再生疏,他的觀念逐漸成型,此時他似乎決定暫時跳出單是描寫他個人的遭遇,而開始對他的巫術傳統加以探索。於是他出版了第八本書「寂靜的知識」,在此書中觸及了唐望神秘的過去。

根據唐望的說法,所有步上巫術之道的人,都遵循著某種固定的模式,一種由未知力量所決定的原型。這些原型可以算是巫術知識的藍圖,或者說,人類內在精神追求完美超越的過程。這些過程原型也可算是神話與宗教的起源,只不過神話與宗教的傳說,都在時間的影響下變得曖昧隱約。唐望在此對卡斯塔尼達提供了第一手的資料,不受時間所扭曲的神話原型。

於是我們看到被卡斯塔尼達視為完美象徵的唐望,在他早年時如何遵循力量的模式,由一個粗鄙無知的年輕人,被修理整頓而改頭換面成為巫術門徒的經過。我們也看到唐望的老師同樣被修理的經過。卡斯塔尼達以誠實樸拙的文筆,使唐望這個幾乎被「神格化」的人物重新落實於平凡、甚至卑劣的人性中。這是在傳統宗教或神秘法門中難得見到的作法。

此外,卡斯塔尼達並發展出一套能量結構體系,來解釋巫術的原理。他指出人類的知覺具有一種凝聚的焦點,可以影響改變現實的世界。他把知覺的凝聚焦點用視覺化的方式描述為一種能量的「聚合點」,而把影響改變「聚合點」的力量稱為「意願」。這種巫術觀念雖然沒有客觀的證據,只能當成一種必須自證的現象,但卡斯塔尼達使用它來解釋巫術的神秘現象,卻十分有說服力。

巫術的不可思議永遠是不可思議,不屬於言語理性的範疇,但卡斯塔尼達提出的體系使「理性」能接受巫術的不可思議,而不需要耗費力氣去懷疑或否定巫術的奧妙。這種「理性」與「神秘」並存的作法,是卡斯塔尼達的可貴成就,也是傳統宗教容易忽略,或無能掌握的地方。

卡斯塔尼達隱藏在「強化意識」中的回憶再度出現的現象,正式讓「聚合點」體系派上用場的對象。這種現象對於讀者所造成的懷疑困惑,可能更甚於他本人的感覺。本書最後一章被豹子追趕的故事,正是他第三本著作「前往伊斯特蘭的旅程」中被山貓追趕的故事,但是細節十分不同,彷彿他的早期經驗都是不完整的,被他的「理性」扭曲為正常的回憶。卡斯塔尼達本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前後回憶之間的矛盾與差異,對他而言,巫術的奧妙絕不是用事實可以證明的。

唐望觀念的另一個特色是對死亡的強調,這種強調不僅貫穿全書,也貫穿了卡斯塔尼達的所有著作。而唐望對死亡的態度,大不同於一般宗教單純籠統的靈魂不滅或輪迴轉世說。在唐望的觀念中,死亡既是完全的滅絕,也是永恆自由的入口,就看當事人在世時的意識狀態是否有所準備而定。因此對死亡的覺察,成為巫術學習上最重要的推動力量,而「置之於死地而後生」也成為必要的體驗過程,這在本書中有深刻撼人的描述。

「寂靜的知識」算是卡斯塔尼達著作中比較獨立的一本,但仍具備一貫的特色,也就是隱藏在巫術追尋之下,是自我心靈的成長過程。這才是卡斯塔尼達著作最動人心弦之處。

 

「作夢的藝術」
The Art of Dreaming (1993)

本書出版於一九九三年。就譯者的比較,這是卡斯塔尼達一系列唐望故事中,內容與範圍最確定的一本。「夢的控制」這樣的主題,早在他的第三本書「前往伊斯特蘭的旅程(巫士唐望的世界)」便已出現,在其他書中也時常會提到,不過多半是點到為止。這次本書對這個主題有很深入的示範,算是卡斯塔尼達經過十幾年的學習後,終於能夠有條理的加以陳述。

對唐望故事陌生的讀者而言,書中某些章節內容可能有點匪夷所思。不過單就以夢作為心靈超越的手段而言,許多未受西方西方政治化宗教意識影響的原始神秘文化(姑且不稱之為宗教),如澳洲大陸的原住民,北極愛斯基摩人,及美洲殘存的印第安人,都把夢當成打破現實,進入超現實的途徑。而目前在西方先進的學術機構中,也有專門研究人類睡眠狀態的夢實驗室(Dream Lab),使用科學器材來輔助實驗對象達到所謂的清明夢(Lucid Dream),觀察人們在此狀態的腦波運作與生理反應,進一步瞭解人類心靈的奇妙。

而唐望與卡斯塔尼達所做的也就是如此。他們是以自身的知覺為對象,探索人類心靈奧妙極限的偉大探險家。以神秘學的觀點來看,夢的控制與禪定觀想等修持法門有異曲同工之妙;以心理學的觀點來看,夢是人類潛意識的投射,因此對於夢的控制,其意涵也就是達成理性與潛意識(非理性、超理性)的統合。

在這個看似簡單的作法後面,牽扯到非常複雜的矛盾與對立。根據唐望的觀念,唯有先在清醒的日常生活中達到某種程度的心靈平衡,沒有壓抑或內在的衝突,控制夢才成為可能。可以這麼說,夢的控制就是心靈狀態是否清明堅實的直接反映。

生活在當前複雜的工業社會中,要想嘗試做到書中的境界,勢必得從日常生活型態上做根本的檢討與改變才行。卡斯塔尼達在書中描述他的過程,動輒以年計,可知其困難度。

坦白說,對於卡斯塔尼達在其他唐望故事所架構出來的巫術體系而言,本書所表達的只是其中單一項目的技巧性說明罷了。雖然詳盡,但失之狹義。若是想進一步瞭解唐望抽象單純而又涵蓋萬物的巫術精神,務必要參閱其他的唐望故事。

 

「卡斯塔尼達之死」(1998)

我在超級市場的雜誌架前翻著雜誌。就在書頁閃動之間,瞥見了一幅我非常熟悉的畫面。那是一個男子用手遮了臉,只露出一隻眼睛的照片,放在時代週刊裡的名人訃文欄中。上面標題寫著:「卡羅斯、卡斯塔尼達,死亡」。內容是:「據說出生於一九二六年…被描黑的人類學家,或極富原創力的小說家,視人們是否把他的巫術門徒生涯當真而定…四月底因肝疾而死於洛杉磯…」

天啊,這傢伙竟然給我死掉了!我心裡很不恭敬地驚呼。難怪二月初我去參加他的研習營時沒有看到他。那時候他的身體大概已經不行了。算一算年紀,竟然已經超過七十歲了。而今年正好是他第一本著作「巫士唐望的教誨」出版三十週年。

三十年前,「巫士唐望的教誨」在美國的文化界投下了一枚炸彈。一個象徵文化知識份子的大學生在美國西南部的沙漠中結識了一位神秘而有力量的老印地安人唐望,展開了一次超現實的旅程。自古以來,這種自我追尋與超越現實的故事不算少見,不過總是存在於虛構的寓言或無人可證實的傳奇中。卡斯塔尼達身為知名大學的研究生,以正統學術的觀點闖入了有如神話般的奇妙領域,當然引起了軒然大波,正統人類學家群起攻擊整個事件的真實性。但是唐望故事顯然觸動了廣大讀者內心神秘的角落,卡斯塔尼達不矯飾的報導性寫作風格,使他的書受到了遠超過想像的歡迎,讀者們一本接一本地吞下了他所寫的一系列唐望故事,毫不質疑其中種種匪夷所思的情節與唐望冷冽而超然的人生觀。我就是其中一個。

現在,這位始作俑者終於告別了人世,而我也不再是以前那個把唐望當成救命繩索的慘綠少年。所以也許現在,我能夠比較客觀地來看卡斯塔尼達與他的唐望,面對心中一直隱約存在,而又不太敢去面對的疑問。

這個最大的疑問當然就是,唐望是否真有其人?這一切是否是卡斯塔尼達個人想像力的產物?或者更難回答的,就算唐望是真的,那麼卡斯塔尼達是否真正完整地表達了唐望?

要回答這些問題,我們必須先回到最開始;也就是卡斯塔尼達出書之前,仍然是一個窮學生的時候。

卡斯塔尼達在一九五一年從秘魯移民到美國時,已經是個二十五歲的成年人了。之前他在秘魯學習的是藝術。但是來到美國之後,他的藝術夢很快就破滅了。藝術家做不成之後,他想也許他能做一個老師,於是他進入洛杉磯的社區大學就讀,選修了一些新聞寫作,以及小說創作的課程。不過要做老師,他必須設法進入真正的大學,得到高學位才行。於是他在一九五九年申請進入了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

我們先假設卡斯塔尼達真的遇見了唐望,那麼到底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根據當時的友人回憶,卡斯塔尼達選修了一門人類學課,授課的克萊門、梅漢教授(Dr. Clement Meighan)開章明義地表示,這門課需要寫一篇期末報告,而能夠實際訪問到一位真正印地安人的學生,就保證會拿最高分。

全班將近六十個學生之中,最後只有三個學生達到了這個要求。其中一個在校園裡找到了一名來讀大學的印地安人,另一個住在郊區,在他的鄰居中找到一個印地安人,詢問了一些生活習俗的問題。只有卡斯塔尼達真正跑去找到了提供資料的印地安人,而且不只一個,他前後找了好幾個。他為什麼這麼努力呢?因為他計畫不僅要拿高分,而且要用這篇報告作為申請進入研究所的個人成績資料。於是他不停尋找資料提供者,越來越深入印地安人的生活圈子,在一九六一年,他宣稱找到了一個非常精通藥草植物的老印地安人。

雖然他一直沒有提出那個印地安人的身份證明,但是從他收集回來的豐富資料,他的教授知道他碰上了少見的人物。這種尚存在的原始文化需要及時把握,否則很快就會消失。在教授的鼓勵下,卡斯塔尼達投入了人類學的研究,時常跑到墨西哥找老印地安人,生活起居大異常人,最後連剛結婚的老婆都跟人跑了。

四年之後,已經進入研究所的卡斯塔尼達打算用收集的資料做為碩士論文的基礎,但是因為沒有錢繳學費而被迫休學。從他後來的書中可以知道,這時候他也因為神經幾乎崩潰而停止了與老印地安人的交往。

之後一段時間他以推銷大學教科書為業,同時把他的資料整理成為一本書的草稿。在一九六六年時,他把這本草稿給當初鼓勵他的梅漢教授過目,詢問是否有可能把這篇文稿登在大學出版的人類學期刊上。

梅漢教授回憶當時的反應,「我讀了一遍,加以思索,覺得其中的課題在當時是非常受人歡迎的,也許要比現在還受歡迎,因為藥物的使用以及心靈的擴展都是當時最流行的地下文化;而他的文筆很個人化,充滿有趣的段落,是他對於情況的個人反應,而不是一般學術文獻的客觀觀察。這本文稿是關於他自己的寫照。基於這些理由,我覺得這可以出版成一本書,而不適合在科學期刊上連載。」

梅漢教授建議卡斯塔尼達到人類學系館對面的加州大學出版社找人談談,也建議他最好不要把這本手稿當成人類學的論文來呈現,而乾脆當成適合大眾閱讀的一般性書籍。

結果在大學的出版社同樣也有這種難以定位的疑惑。在審稿的學者中,有人認為這是難得一見的珍貴資料,也有人認為這全是狗屎。但是他們都不能否認,這本書勢必引起轟動。不過,堂堂加州大學出版社能見錢眼開嗎?

這樣拖了兩年之後,卡斯塔尼達的手稿已在圈內被人爭相傳閱,於是加州大學出版社終於決定在一九六八年正式出版「巫士唐望的教誨」,其餘的就是歷史了。

三十年之後,卡斯塔尼達早已得到了博士學位,而且寫了十來本有關唐望的書,他自己也成為不下於唐望的傳奇人物。如果唐望是他杜撰出來的角色,那麼他顯然又找到了一批同夥的騙子,因為有三個擁有人類學博士學位的女子都現身說法,表明自己也是唐望的門徒,而卡斯塔尼達是繼唐望之後,他們巫術團體的領導者。最近這幾年,他們成立了團體組織,開始全力推廣唐望的巫術教誨,搞得有聲有色,每次集會都吸引了來自全球各地眾多的唐望迷。

然後他就這樣突然死了。我不禁懷疑,他是不是知道自己來日無多,所以才在隱匿了二十多年後,突然決定要大張旗鼓一番,來個響亮的收場

回到原來的問題,究唐望是真是假,我自己的答案是,我們所讀到的唐望不是唐望,而是卡斯塔尼達筆下的唐望。

當年卡斯塔尼達的故事被時代週刊做為封面故事來報導,事前記者花了一番工夫調查卡斯塔尼達的個人歷史,結果發現與他本人所供稱的大有入。後來當面對質時,卡斯塔尼達毫不在意地回答,「要我來用統計數字證明我的過去,就像用科學來證明巫術一樣不可能。這把世界的奇妙都消除了,使我們都變成一個路碑。」

所以對於這樣一個完全不顧世俗標準,不把謊言當成說謊的人,我們也不能用一般的相信或懷疑來看他的書。甚至連他自己都時常發生自打嘴巴的現象,往往在前一本書中非常肯定而堅持的看法,在下一本書就被自己給推翻掉

面對這種難以捉摸的觀念變化,我學會不過於強調他在文字上的種種界定,而去體會一種不變的核心,在浩瀚而虛幻的文字架構中忽隱忽現。我覺得這是唐望故事最吸引人的地方之一,它不要我們成為被動的奴隸,而必須時時警覺,保持獨立的思維,才不會在故事的光怪陸離中迷失方向

因為不管事實真相如何,凡是訴諸於文字,就必然有所侷限,有所扭曲。有心的讀書人都必須時時提醒自己要看清楚文字的限制,透視表象與真實間的距離。

所以我時常提醒自己,我讀到的不是真正的唐望。我必須自己去發掘真正的唐望。

再回到卡斯塔尼達的死亡消息,我無法不想到在他的著作中,對於「死亡」這個觀念的探討可算是最為撼動人心。而現在他終於親身演出這場最終極的人生表演了。當年為了拜訪唐望,卡斯塔尼達時常開車長途跋涉到墨西哥。在「解離的真實」一書中,有一次他們談到了死亡,卡斯塔尼達堅持要唐望說出對於死亡的看法。唐望說他必須以個人的觀點來談死亡才行。然後他挑戰卡斯塔尼要不要聽聽他自己的死亡,卡斯塔尼達很勉強地答應了。

本文就以這段他本人對於自己死亡的描述做為結束,以表達對這位巫術門徒的最終敬意:

…「你經常開車,」唐望繼續說,「因此可能在某個特定的時刻,你發現自己在駕駛座上。這將是一種極快速的感覺,讓你沒時間思索。可以這麼說,突然間,你發現自己在開車,就像以前無數次一樣,但就在你開始感覺奇怪之前,你會注意到擋風玻璃前有一塊奇怪的形狀。如果你仔細觀看,你會知道那是一片雲,像個閃亮的螺旋。然後,它會形成一個臉孔,就在你眼前的天空中央。你注視著它,你會看見它朝後移動,直到它變成了遠方的一個小亮點。然後你會發現它又開始朝你靠近。它會加速衝來。在一眨眼之間,它撞上了你車子的玻璃。你很強壯。我相信死亡需要花上幾次重擊,才能打倒你。

「那時候,你就會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那臉孔會退回到地平線的位置,然後加速朝你衝來。那臉孔會進入你之中,然後你就會知道,死亡原來就是同盟的臉孔,就是我在說話,就是你在寫字。死亡原來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是。它像是遺落在你筆記中的一個小點,但是它又會以無法控制的力量進入你之中,使你擴展開來,使你延伸超過天空,超過地球,無遠弗屆。於是你會像一片細小晶體所聚集成的薄霧,飄盪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