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8000

8000. 學術行腳

  • 恩師「亢龍有悔」

    從前有個獅子,對“天道”有一份原鄉憧憬。他不負這份憧憬,畢生光風霽月,努力練功,成就斐然。
    為了鍛煉自己身心,他海納百川,讓任何的仙妖人鬼都進了自家庭園;他歡迎蛭蟲蛇蝎來近身啃咬自己,因為蚊蟲蛇蝎的啃咬,能激發自己的免疫力,傷口痊愈後身心更茁壯。
    終於那一日,天庭對獅子考察完畢,天使便迎請獅子飛升。那一刻,獅子才自知功行圓滿;“練功”猶如夢幻泡影不須執著,生身與虛名亦復如是。

    遺憾的是,蛭蟲穿戴了獅子昔日的身形,假扮起獅子而稱王。而且因為過去獅子曾說蛭蟲是臭不可聞,為了洗白自己,他就買通獅子的舊交來證明獅子過去有嗅幻覺。

    「亢龍有悔」出自《易經》乾卦上九爻,本意並非單純指驕傲自滿,而是指任何形勢發展到極致後,都可能轉現反面性質。
    品格高潔的學者所創立的學術社團,最終卻被品行不佳的朋黨所把持,其原因未必是創辦人的德行不足,反而常常來自其德行所形成的盲區。
    高潔的學者往往極度自律、重視理想,也因此容易過度相信自己的判斷力與人格感召力。他們不願意把時間浪費在權謀與人事鬥爭,甚至輕視那些善於經營人脈、操弄輿論的人物。然而,正因如此,他們往往低估了人性的複雜與權力的腐蝕性。
    為了推動理念,他們有時會默許某些「品格有問題但能力強」的人擔任鼓手、打手或組織幹部;認為只要大方向正確,自己便足以駕馭這些人,甚至期待以自身德行感化對方。然而,這種過度自信往往埋下日後的禍根。
    當創辦人年老退隱或突然過世,原本依附在其羽翼之下的人,便快速轉成利益網絡。他們未必有學問,卻擅長結黨營私、排擠異己、以謊言操控話語權。真正正直而有獨立人格的學者,往往因厭惡朋黨而逐漸遠離;留下來的,反而是善於逢迎拍馬、表忠效誠之徒。於是劣幣驅逐良幣,社團精神完全變質。
    這種現象在歷史上並不罕見。無論是改革家王安石、理學家朱熹,乃至許多近現代學術與宗教團體,都曾出現類似困境:創辦人形象愈崇高,其追隨者愈容易神棍化;而當批判與監督機制逐漸消失,朋黨便可借其名義行其私利。
    《易經》「亢龍有悔」應用在此,不是在於批評邪惡,而在於提醒卓越者:當一個人的德望高到足以洗白朋黨、權威大到蘊含利益,原本成就其偉大的優點,也可能開始孕育其衰敗種子。不是因為龍不夠高,而是因為高而不返;不是因為德行不夠,而是因為過於自信。

  • 大學任教二十周年隨筆

    2026.02.19 10:55

    今朝,正好大學任教二十周年。反觀前塵,結交了許多真摯暖心的道友,都是嵚崎磊落的精彩生命;有趣的是,大多是無意或未得教席的人。仗義每多農工商,負心多是上位人。

    蘭石本命中有“蘭”字,人際關係謙沖致和,向來佛系;但“石”字卻在心底清醒,好好先生漸漸拒絕社交,愈來愈習慣靜心獨行,因看破職場上的人心流向:貪權背道、結黨營私。所以,多數教授一輩子只曾任教一兩所大學,蘭石20年竟已歷經五個高校的專任教職(兼任不算,專任的有福州大學、新加坡佛學院、玄奘、閩師大、東華),前四都在器重下觸及道心底線,自覺工作意義漸失,緣盡而掛冠脫身。

    大學教席稀缺而難得,罕有求去者,所以親友總說阿張執拗犯傻。阿張既非聖賢,沒道理用“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來騙自己;又早已立志虛懷學道而不以師自居,對身份地位的虛榮感早已免疫。所以,快意平生。

    在東華大學的哲學課堂,除了宗教經典的記誦與詮釋,總還暢懷地帶同學們唱誦陶淵明、劉禹錫、 蘇軾等人的詩篇。“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 五易教席的頑石,雖藏艱辛而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