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生死太學】老來好修道

  • 【家庭修煉學】當自在如一毛髮

    本文原為《人間福報》邀稿:https://www.merit-times.com.tw/NewsPage.aspx?unid=516392

    文/張蘭石 |2018.08.15

    A女士一開始想問些養生的事。

    她的家庭與工作都很辛苦,工作之餘還忙著做義工。她有個需接受特殊教育的孩子,而宗教信仰使她把家庭負擔看成「業」,看成前世債或負面心念的產物。滿口隨緣、感恩等宗教語言,卻難掩心力交瘁下投射出的負面世界觀。

    她旁敲側擊詢問養生功法的效用極致,我說:「凡走過的必留痕跡,斷骨接好也不再是原來樣態,衰老是自然進程。」她竟沮喪自答:「的確!養生都究竟,一切皆苦,我只求早日受完因果業報,早日解脫,別再輪迴來做人了。」

    心態那麼厭世,如何健康?一個人怎會活得那麼沉重?生命本可如一毛髮般輕鬆自在的。

    楊朱曾被批評「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但在那個時代,諸侯為自家利益而發動戰爭、驅策人民為天下犧牲,所以楊朱指出,那不是治天下的真道,因為違背人性。

    他說:「人人不損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楊朱不是教人自私,而是教人清醒而踏實地,做自己該做、能做、願做、樂意做的事。正確不容置疑的行為或目的,其實仍不足以證明當下作法的正確性。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養生工夫也蘊含了孝道,但沒有必要無限上綱到「天下興亡」、「究竟解脫」。對於自身病苦與家庭負擔,與其聽信人言,當成是惡因的報應,何不看成是導向心靈成長的殊勝功課?當A女士更進一步自我實現,她的家庭與健康或許便將一起改善;若活得太嚴肅、壓抑、不自在,反倒無法將修行落實在家庭。

    A女士相信寺廟、天上有神聖,卻覺得自家與自心裡頭,住滿了冤親債主;有些人為「修行」反倒壓抑了「自性」,不享受養生之樂與天倫之樂,卻為「神聖目標」不惜加班熬夜,於是身、心、家庭皆病,卻以為點光明燈、捐款、放生,就能開智慧、度眾生。

    我們若要「謙卑」,就別再把腦中的「神聖目標」看得太絕對、太權威;謙卑,不是把自己看成背負惡因而該跪拜上師服役贖罪的人。既然知道「恩害相生」、「因果難斷」,何不讓生活中的苦樂皆回歸其樸實原貌,皆如一毛髮般自在、自然。

    (本文作者為閩南師範大學教育科學學院副教授)

  • [練身煉心]”道”的兩邊,都是修行誤區!

    修行是為了什麼?許多人認為修行只是為了在死後往生到更好的地方,所以除了顧到“修功德”,顧身體何必呢?死後什麼都沒了。因此,他們不太在意肉身的修持。以至於身體陰寒,打坐中也難以體現心的大光明。因為所謂的“虛陽浮越”,有揮之不盡的幻想妄念、急躁或抑鬱、焦慮、睡不好等等。另一個極端,有些修氣功的人,忽略了心性上的修養,忽略了愛心的覺醒與美感的培養。當代流行的修真小說,塑造了年輕人很偏很偏的修行幻想,小說當中的修仙者,為了修得長生不老、神功無敵而一一誅殺仇家、斬妖除魔。小說家的幻想構築了一級又一級的功法,一層又一層直到移山填海的神功境界。但這些小說家,其實是市場導向的催眠師他們沒有動機去寫修行人的心性轉變。

  • 形式化的一日三餐

    「一日三餐」是人們心中的規範,但有時,為了「應付必要的早餐」,一早就吃精緻澱粉與化學咖啡。唉!狐狸尿,短命湯。

    所謂「一日三餐」,其實並非人類生理的必然,而是十九世紀工業革命之後,隨著工時制度而被制度化的韭菜節奏。從演化史、生理學與子午流注等傳統智慧來看,「制度化的三餐」未必是人類自然狀態;時不時的斷食,反而是常態。

    近二十年的醫學研究已逐漸顯示,人體在暫停進食時,會啟動一系列有利於健康的機制,包括自噬作用(autophagy)、胰島素敏感度提升、慢性發炎(老化的主因,心血管的大忌)下降,以及代謝系統的重新校準。這也是為什麼在睡眠期間——自然斷食狀態——身體能進行組織修復與免疫調節,而非單純「休息」。

    然而,現代人被反覆灌輸一種觀念:不吃早餐是危險的,飢餓是需要立即解除的。這種恐懼並非源自人體科學,而更多是近代的營養學假設與產業謊言。實際上,適當禁食不會導致營養不足,反而可能讓身體從長期高胰島素、高熱量負荷中解放出來。

    間歇性斷食(如 16:8 模式)之所以在臨床研究中顯示出對血糖控制、體脂下降與代謝健康的正面效果,正因為它讓人體重回「進食與空腹交替」的自然節律。這並非極端飲食,而是回歸身心狀態(“想吃”與“不想吃”)的自然、自發。

    古人說「是藥三分毒」,可歎的是,飲食產品充滿黑心狠活的今天,須當心「食物三分毒」。病懨懨的現代人,得先讓身體重新啟動它原本就具備的修復能力。禁食並非反自然,自然、自發的斷食正是你的神魂體魄的本能,是重建「存在感」的起點。

  • 老人為何更不該依賴安眠藥

    許多長者把安眠藥當作讓夜晚「快點過去」的溫柔幫手。
    但大量研究指出,它是讓人昏睡,而不是讓神經系統真正恢復。

    對中老年人而言,失眠是兩個問題的疊加:
    一是神經過度興奮(交感神經長期亢奮),
    二是神經能量不足(粒線體與 ATP 生成下降)。
    安眠藥強行壓制神經,卻不修復能量系統;長期使用,已被流行病學研究反覆指出,與失智、免疫功能下降,乃至癌症風險上升呈現顯著相關。

    若要真正改善睡眠,方向應該相反:
    不是「強迫大腦關機」,而是協助神經放鬆,並恢復其能量節律。因此,阿張的老師曾建議需助眠的老者用扶陽的植物漢方,單味的
    — 附子:引火歸元、散寒除濕、恢復體魄(包含神經系統功能)
    此外較合適的營養補充品有:
    — 甘氨酸鎂:穩定 GABA 系統、降低興奮而助眠(晚餐後,僅需少量補充)
    — 輔酶 Q10:支持粒線體功能,睡眠中恢復能量(早餐後,僅需少量補充)
    — NAC:降低大腦過度耗損與過度興奮(隨餐,勿睡前吃)

    這才是順應老年身體實況的修復思路。
    但更關鍵的,不是上述藥理,而是生命態度。老年不是該被麻醉的階段,而是更需要清醒安頓身心、理解無常的時刻。
    若一個社會,讓長者靠藥物逃離夜晚,卻不協助他們恢復神經節律與內在安穩,那麼失眠只是表象,真正被忽略的,是對生與死的照顧。

    「生死太學」所關切的,從來不是如何簡單跳過失眠問題,而是如何在生命後半程,不靠麻醉地安頓身心,如何神清氣爽地入睡,健康而充實地體驗每個夜晚,最終也能清明地體驗人生盡頭的芬芳與圓滿。

  • 什麼樣的殯儀更適合中國?——「正念殯葬」倡議:政治經濟文化與在地經營等層面

    若將殯葬僅理解為「家族私事」或「宗教儀式」,就低估了它在社會的結構性角色。
    在中國,殯葬始終同時牽動國家治理、土地資源、政治秩序、文化傳承與地方經濟,是一個典型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場域。

    一、國家治理層面:殯葬是秩序工程,而非單純民俗

    近代中國的殯葬改革從不只是「節儉」或「破除迷信」,而是貫徹國家治理的一環:

    • 火葬政策,回應的是土地資源與人口壓力
    • 公墓制度,處理的是空間管理與社會秩序
    • 儀式簡化,反映的是行政效率與治理可控性

    然而,問題在於:
    治理若只剩「管控」,而缺乏「安頓心靈」的配套,就不是能化解社會負面張力的善政。

    當死亡被行政化、數據化、程序化,生者往往被迫「快速處理完畢」,卻沒有足夠時間完成心理與存在層面的轉化。這社會,也就喪失了一個非常重要的社會教育環節—那本是化解社會人心日益複雜的焦慮、虛無、衝突等問題的核心環節。
    從治理角度看,好的殯儀不是只「快、整齊、可管理」,而是能降低長期的心理、家庭與社會成本。


    二、政治經濟層面:殯葬產業化的矛盾

    中國當前的殯葬實況,呈現出一種弔詭的雙軌制:一方面高舉「簡化、文明、節儉」,另一方面,殯葬市場卻高度商品化、階層化。
    結果是:

    • 儀式被壓縮
    • 商品被放大
    • 情感與意義反而被市場接管

    對中低收入家庭而言,這種結構容易造成「既不能好好哀悼,又不得不被迫消費」的雙重壓力。

    這兒,便呈現了典型的政治經濟學問題:

    形式被簡化,但意義沒有被公共制度承接,於是被市場填補。

    「正念殯儀」的理念,每被實踐一分,就能減少一分的上述矛盾,增強一分的資源效益:不是更多商品,而是更多「陪伴與默觀、感恩、感生死的實踐時間與空間」。


    三、文化層面:中國社會仍然是「關係型文化」

    無論制度如何現代化,中國社會仍深層地是一個關係取向(relational culture)的社會:人的意義,不只在個體,而在關係;死亡,不只是生物終結,而是關係的重組。

    因此,過度簡化的殯儀,往往切斷了這個文化所需的「過渡場域」。

    傳統殯禮之所以歷史悠久,不只是因為迷信,而是因為它提供了:

    • 一個共同停下來的節點
    • 一個允許悲傷被看見的公共空間
    • 一個讓家族重新定位關係的儀式框架

    問題不在於「是否保留傳統形式」,而在於:
    是否能保留「角色過渡功能」,而不被民俗化與僵化形式綁架。

    這正是蘊含於「正念殯儀」的理念與實踐中的文化傳承。


    四、在地經營層面:不是一套全國模板,而是可被地方吸收的模式

    從社會實踐來看,真正可行的殯儀模式,必須具備三個條件:

    1. 可被地方社群理解與操作
    2. 不依賴特定宗教信仰
    3. 能與現行行政制度並行,而非對抗

    「正念殯儀」若被理解為 a.不增加排場, b.不強制宗教語言, c.不延長行政流程,而是:A. 在既有流程中刻意保留沉靜時段; B. 以簡潔語言引導直面無常; C. 讓家屬有「不被催促」的心理空間。那麼,它反而更容易被在地化,成為一種低成本、高文化回饋的公共實踐。


    結語:適合中國的殯儀,不是「迷信傳統禮儀」,也不是「去除一切禮儀」

    從國家治理到地方生活,真正適合中國的殯儀模式,應當是:

    • 制度上可治理
    • 經濟上不剝削
    • 文化上不斷裂
    • 心靈上不空洞

    「正念殯儀」的理念,不是一種宗教靈性復辟,而是一種在高度現代化條件下,重新為生死保留人性尺度的制度想像。

    若一個社會,連死亡都只能被快速處理,那麼生,終究也會變得廉價。
    而殯儀改革,正是衡量一個文明是否仍然尊重生命的重要指標。

  • 〈重新思考華人殯葬禮儀——「正念殯葬」倡議〉(續.2)

    阿張蘭石:「花 不畏懼 於現實中綻放,而找到了果實。」
    陳怡如:「成熟的靈魂,才會直面死亡。」大部分人即使到了殯葬時刻,仍在情緒慣性中,仍進行著機械性理解而壓抑靈性,仍未直面生死。
    陳:「即使是至親,若生者與亡者共處一室靜默,對死亡的恐懼也會掩蓋了對無常的沉思領悟,畢竟我執從來不曾鬆脫片刻。」因此,「正念殯儀」所追求自然的、自發的默觀感恩感生死,並不是本能的、容易的,並非慣性情緒與機械理解;它需要靈性善友的互相護持與互相導引,需要走出風俗而走回古風的勇氣。

    陳:「當得知親友離世,人當下腦海浮起的反應,就是排山倒海湧出與亡者過去的點滴回憶,然後充滿腦袋的就是:我再也沒有父母或某人的關心,或再也不能見到….。我們真正悲傷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自己的失去;那個人,在生命中的一席之地,成了心中無法填補的空洞。如果悲傷有足夠的真誠,而不是自憐自艾,不是充滿未竟的恩怨遺憾,或許人可以填補內在的空洞,將悲傷燃燒成對亡者的深深祝福。」
    上面的描述,指向我們切須領會的喪禮最高價值。當我們在傳統殯葬禮儀中功利地誇大「念誦、拜懺、法會功德」(儒化、形式化的佛信仰),是否以略嫌自欺的造作來逃避心中那空洞?殯葬期間因為心理學所說“死亡凸顯”(mortality salience)而浮現的宗教情操,若未適時轉為“生死覺”,不久後便會蕩然無存,造作來的心安也將不復存,回到喪慟內疚與空洞。

  • 重新思考華人殯葬禮儀——「正念殯葬」倡議 (續)

    「傳統喪葬禮儀」中常見的懺法,多吸收自漢傳佛教的儀式傳統,但須指出,這些懺法並非直接出自大乘經(Sūtra),而是歷代漢地法師依據經義與修行觀念所編制的儀式文本。其代表者包括:針對病亡者、以慈悲療癒為意象的〈藥師寶懺〉;以消除重罪、為亡者祈求解脫為宗旨的〈梁皇寶懺〉;〈三昧水懺〉,以及〈八十八佛洪名寶懺〉等。

    這類懺法多結合《地藏經》、《心經》、《阿彌陀經》等經文內容,發展出一套拜懺、誦經與迴向的儀式結構,其立意在於表現孝心、為亡者消業祈福,同時也具有安撫在世家屬情緒的功能。

    然而,這些為古人所編制、植基於特定語言情境與世界觀的懺法,對現代人而言,往往產生過大的語言與意識型態距離。關鍵的問題在於:在直面生死、赤子之心自然地激揚了靈性覺照的時刻,是否仍有必要勉強穿越這些歷史語境的隔閡,去攀附一套既非出自釋迦牟尼佛原始語境、亦非當代生命經驗所自然生成的語言系統?

    誠然,《心經》、《金剛經》,乃至《藥師經》、《地藏經》中蘊含許多深具力量的正向意象;但在實際經驗中,亦常聽聞不同世代的參與者反映,在喪禮的懺法儀式中難以產生靈性上的「相應」,更多感受到的是茫然、不解,甚至身心的疲憊與疏離。

    p.s.: 下圖:黃運喜教授與阿張蘭石編註的《天地冥陽水陸儀文》。

  • 重新思考華人殯葬禮儀——「正念殯葬」倡議

    〈重新思考華人殯葬禮儀——「正念殯葬」倡議〉

    近年送別了多位至敬愛的老師,當前華人社會中主流的兩種殯葬模式——所謂「傳統殯葬禮儀」與「簡化殯葬禮儀」——都沒被阿張推薦,採用的都是更簡樸古意而由心出發的傳統。原因並非出於個人好惡,而是長期的比較宗教學研究所形成的抉擇。

    首先,今日被視為「傳統」的華人殯葬禮儀,其實早已偏離了傳統中活生生的原初精神。
    就道家而言,經典始終強調貴生、養生、修煉在生前完成,並將死亡的意義與殯儀內化為對「大化」的體認;雖施行,卻不依賴殯儀對亡者神魂的身後補救(cf. 莊子·至樂; 列子·天瑞)。
    佛教亦明確指出:決定死後去向的關鍵在於生前善業與臨終心念,而非喪禮的排場與形式;即便淨土信仰,其核心仍在「信、願、行」的心靈取向,而非社會性展示(cf. 阿含經; 觀無量壽經)。

    然而,現行的「傳統殯葬禮儀」多半將重心放在繁瑣的程序、象徵性的排場與社會關係的安置上。從思想史角度看,這其實只是儒家喪禮中「維繫倫理秩序與社會功能」的一面,而且還是經過民俗化、儀式化後的「小傳統」,不僅無法代表儒、釋、道的整體精神,甚至也難以代表儒家「慎終追遠以厚民德」的本義(cf. 論語·學而; Robert Redfield 所分“great tradition” and “little tradition”)。
    誠然,這些繁文縟節在某種程度上,具有轉移親屬喪慟、提供行為框架的心理功能;但同時,它們也可能使人沉溺於形式的完成感,反而延宕了對生死本身的反思、接納與領悟。

    相對地,近年流行的「簡化殯葬禮儀」,雖然避免了過度儀式化的負擔,使人不致被程序牽制,卻也幾乎一併捨棄了傳統喪禮原本蘊含的深層智慧——包括協助直面無常、轉化悲傷、在安頓親屬心靈中超渡亡者,以及召集親屬共同完成生命意義的再定位。簡化到最後,往往只剩下行政流程、時間效率與逃避了事,生死的莫大意義卻被留白。

    正因如此,阿張蘭石所倡議的,並非固守民俗舊軌,也不是全面簡化,而是恢復傳統智慧中一條被忽略的路徑——將殯葬禮儀重新定位為一種「正念的送行」。
    這提醒殯葬行政單位、業者與家屬:
    「大道」本就「至簡」,不「繁瑣」(糾結程序本身而非其所承載的心靈歷程)也不須「簡化」(壓縮、盡快結束)。

    所謂「正念殯葬」,不以排場彰顯孝道(減去需讓親友壓抑喪慟、動腦應付甚至配合演出的場面),也不以效率掩飾死亡(加回讓親友或站或坐、正念放空以感恩默觀的時段),而是以佛教的正念覺照與道家的順化之智,在儀式上去除多餘的象徵與程序干擾,卻刻意為生者保留直面無常、安住悲慟與完成告別的時間與心靈空間,陪伴亡者完成最後一程,同時引導生者回到當下,真實地面對生死。
    若喪禮不能幫人理解生死,那麼它只是儀式;
    若喪禮能讓人覺悟無常,便成為人生重要修行。

  • 仗義在生死承擔時

    在加護病房外簽下「不急救同意書」的,是一位穿著工廠制服的老人。他沒多說什麼,只反覆確認一件事:
    「她會不會痛?」
    病床上是陪他走過半生的親人。

    而另一位站在一旁翻閱手機的家屬,則顯然是個「知識階層」。當醫師詢問是否要再做一次侵入性治療,他計算著成功率、法律、財務、照顧人力等,卻始終沒有看向那具已難以呼吸的身體。

    走出病房時,老人輕聲說了一句:「夠了,讓她走吧。」

    那一刻,讓人聯想到一句老話:
    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老話之所以令人感傷,不在於它輕賤讀書,而在於它揭穿了一個更深的事實:
    知識,並不必然帶來勇氣;修辭,也未必生成承擔。

    「仗義」,往往不需理念的完備,而是無己無私地承當生死。
    見過血肉的消逝,觸過臨終的重量,人才知道哪些話不能輕說,哪些承諾不能輕棄。
    相反地,若一生只在觀念與立場中往返,死亡被推得太遠,道德便容易成為可以計算的工具,包裝著人們虛妄的我執。

    直面生死,從來不是悲觀,不是厭世。它只是迫使人放下僥倖:
    當時間有限、此身必壞,還有什麼值得逃避?還有什麼不能誠實?

    「生死太學」所開啟的正是這一刻——
    當一切光環與身份都將退場,人是否仍能不負所學、不負此生?

    因為唯有直面生死,知識才會回到良知,落在修行,
    而「讀書人」,才不必成為那句話中,令人唏噓的角色。

  • 佛道儒三教面對生死的不同側重

    在華人思想的三個大傳統,「對死亡的關注」有著很不同的心態:

    佛教把死亡視為修行的核心警示:念死(maranāsati)、無常(anicca)、苦(dukkha)、無我(anattā)等教導,直接把對死的覺知轉化為解脫的動力與方法;有關中陰與度亡的經典,則常作為臨終引導的技術化資源。

    道家則偏重於升華「生」的深廣度,從而改變死亡的意義:從莊子的化生論到內丹的返本修持,重點在於以養生、煉養使生死在質上被轉化,死後論述常被置入「修持成就」的語境。

    儒家以喪葬禮制與祭祀為社會倫理的延伸:喪服等制度不是為亡者解脫,而是為生者維持人倫與秩序(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敬鬼神而遠之」以示重視當下的倫理實踐)。

    簡言之:
    佛道儒三種源流對「死後」(喪禮禮制)與「死前」(向死而生的身心修持)的論述,比重大不相同。佛教追求解脫輪迴苦,「死前」修持的重要性遠高於「死後」超渡(中陰 bardo);道家重生,故關切「死前」修持,「死後」課題被內化、轉化(《齊物論》「齊生死」教人超越有限生命而達到精神自由如「莊周夢蝶」);儒家履踐具有社會功能的「死後禮制」,「死前修持」仁義道德則多為概念。
    佛教以死促使生的徹悟;道家以生中的修持改寫死亡;儒家以死完成生的秩序。